《蔚蓝深处》凯特睿

2、番外

　　蔚蓝深处番外
　　离上次和孙杨联络已经过去一周了，孙杨已经随队回国。他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又拿下了他最擅长的1500米自由泳的金牌。在夺冠的那一刻，孙杨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爱哭的少年，泣不成声，整张脸都哭得皱了起来，嘴角向下耷拉着，眯着一双婆娑泪眼。
　　孙杨变成了大家的英雄。
　　而张琳过得并不好。
　　身体状态依然衰弱，复发的哮喘，肺功能已经差到只有正常人的58%。不知道是身体的痛苦导致了接连的失眠，还是失眠加剧了身体问题，他整晚整晚地睡不好。
　　他总是清醒地望着天花板，想着过去自己的荣耀，想着艰苦的训练，想着一起奋斗的队友们，想着……他。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初晨的光线已经侵占了整个卧室。
　　这样的一种想念，渐渐令人惶恐。
　　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张琳深呼吸，想像自己在最熟悉的泳池。闭眼，放松，吸气，呼气……他尝试自我催眠。慢慢地，意识似乎模糊了起来，他想，或许他睡着了。

　　是浅眠的梦境还是大脑不自觉地回忆过去呢？他已经分不清。
　　那是很多年前的孙杨，十六岁，或是十七岁。脸庞的轮廓还没有那么刚硬，带着少年特有的柔和与清俊。剪着傻气的发型，笑容活泼张扬，“师兄！”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张牙舞爪，手舞足蹈，“我的教练现在也是Dennis哦！就是以前教你的那个。师兄我终于追上你的脚步了！马上就可以赢你了哦！”
　　“就你？”张琳老气横秋地拍拍眼前这个多动儿的脑袋，却不小心有笑容从嘴角漏出，无法压抑的宠溺，“再练个几百年吧。”

　　08年的冠军赛，自信满满的孙杨终究还是输了。终点处的他哭到无法自已，而在颁奖的时候，当挂上银牌的那一瞬间，他放任自己在全国观众面前眼泪横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张琳望着那个哭到哽咽的师弟，还是不由自主地心疼了起来。
　　“我不是脆弱……”已经比张琳高的孙杨缩起长手长脚，窝在张琳的怀里，眼睛哭肿了，像只耷拉着尾巴的弃犬，“我只是不甘心。明明都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追不上你……”说着说着，又带出了哭音，满腔的委屈，“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了……”
　　“我知道……”张琳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的背， T恤下的肌肉逐渐蕴藏起超凡的力量。他总是有种孙杨已经成长的错觉，但当他委屈地缩在他怀里时，又仿佛回到小时候那个爱哭鬼，抱着他送的公仔，甜甜地唤他一句“师兄”。

　　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拼尽全力的张琳却依旧拿不到那块梦寐以求的金牌，他眼睁睁地看着第一名的朴泰桓在邻道呐喊庆祝，零点几秒的差距，自己却仍是败了。
　　银牌已经很惊喜了，然而更多的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琳。”上岸后朴泰桓喊着张琳的昵称，温柔地拥抱他，牵起他的手，举向天空。
　　张琳望着朴泰桓，他的笑容很真诚，甚至带着讨好的试探。
　　于是张琳回抱他，努力露出礼貌的微笑，他想，至少我输给了一个很好的对手。
　　而在没人的更衣室，那份失落和伤心就不用再掩饰了吧。
　　“呐，张琳，你听我说。”气喘吁吁赶来的孙杨一把抱住张琳，“我以后一定帮你向朴泰桓报仇。我来干掉他！”用力拍打着张琳的背，恶狠狠地说。
　　稚气而又认真。
　　“他居然叫你‘琳’……靠……我都不那么叫好不好！”他在小声碎碎念。
　　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子不愿意开始叫自己师兄，而是直呼大名了呢？张琳已想不起来。
　　“我用心脏跟你发誓哦！”孙杨紧紧握着张琳的手贴到自己胸前。张琳的掌心贴在他宽阔的胸前，温热的温度，略微快速的心跳。
　　“终有一天！到时候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孙杨小心翼翼地问。而张琳分明从那双眼睛中看到渴望。他无法否认，自己在那一瞬间有着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第十一届全运会，双子星同时照亮了一池碧水。
　　俩人基本上瓜分了所有自由泳项目的金银牌。虽然孙杨只在一个项目上赢了张琳，但他已经很满足，兴奋得连走路都在蹦。
　　记者会上，张琳让拿了1500米冠军的孙杨坐在中间，而他也毫不客气，像个被宠坏的顽童。
　　“张琳游得很好……这么大年纪顶下来不容易……”孙杨一脸认真，却是满嘴跑火车。底下的记者集体哄笑起来，天晓得，张琳也不过大了孙杨四岁，“啊？什么？？”孙杨莫名地挠挠头，“笑什么啦？？”
　　张琳坐在右边，笑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好啊，敢说我老。他在桌下狠狠地踹了孙杨一脚。
　　还在眉飞色舞发言的孙杨吃痛，望向笑盈盈的张琳，也不由得翘起嘴角。
　　你给我等着。哼。孙杨的心思开始活络，大脑飞速运转，今晚，嘿嘿……
　　“啊？”好像错过了记者的提问，孙杨不好意思地笑了，“能不能再说一遍？问题忘了。”
　　女记者宽容一笑，慢慢地重复了一次问题。
　　“嗯……首先……哎呀，又忘了……”孙杨撅起嘴，求助地望向张琳，眼神好像个小动物。张琳被他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凑上前去，在他的耳边轻声提醒。
　　他的气息拂过孙杨的耳畔，孙杨整个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哦哦，我知道了。”孙杨挠头，咧嘴一笑，企图掩饰耳朵烧红的尴尬。

　　2010年的广州亚运会，双子星的辉煌还在继续。
　　“1500你就那么有信心啊？”张琳逗他，“输了怎么办吧。”
　　“这不可能！”孙杨满嘴零食，吧唧吧唧地嚼着，“1500拿不到冠军我从最高那楼跳下去！”说完，得意地斜眼瞟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欠扁模样。
　　“等你400赢了我再得瑟吧。瞧你丫那小样，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哈！”张琳笑，踹，抢，一气呵成。
　　“哎，哎，别抢我的零食呀……”孙杨扑，压，啃，同样一气呵成。
　　“嘿嘿。”最后又是孙杨得逞，挂在张琳身上赖着不肯走。
　　两个人一起参加的4X200米接力赛终于拿了金牌。在池边焦急等待的张琳一把将最后一棒的孙杨拉上岸，游到脱力的孙杨整个人都靠在张琳身上，湿漉漉的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那一刹那，有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为他们加冕，所有的疲惫压抑都已不算什么。
　　而他们耳中最清晰传来的，却是彼此坚定的心跳。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再后来。再后来。就很少有甜蜜的回忆了。
　　张琳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年少的时候，人是活在巨大的幻觉中，而老去，就意味着幻觉的渐渐消失。他想，或许他们从前的那些甜蜜和幸福，就像一个巨大而脆弱的泡沫，五光十色光幻陆离，却注定着无法长久。
　　他想起自己某次训练1500米时晕倒在池边，孙杨吓得脸色发白，半晌都说不出话。当自己醒来的时候，很想如同以前一样笑着摸摸他的脸，可是手臂却重的抬不起来。
　　而孙杨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温和地笑起来，撒泼卖萌。他蹙着眉头站在门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似乎还带着泪。
　　“我没事。”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孙杨是怎么回答的呢，记不得了。好像是“再这样吓人我就杀了你”之类的话吧。
　　小孩子气的很。
　　还有那一次游泳队的集体野营。
　　非要和张琳挤在一个睡袋里的孙杨像八爪鱼一样，把他的长手长脚缠在张琳身上，就像抱着家里最心爱的柔软公仔。
　　“呜呜，我怕黑。”他故意奶声奶气地撒娇，张琳也不点穿，任他扭来扭去不安生。
　　夜很深了，只听见丛林深处的鸟儿和蟋蟀一唱一和。
　　孙杨的呼吸规律而绵长，可张琳知道他还没睡。
　　“孙杨。”他小声地叫他。
　　“嗯，我在。”他回答。把搂在张琳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我在。他说。

　　如果可以，张琳很想抱住那时那个孙杨。抱住他。告诉他，其实我也在。
　　可是现在的孙杨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直到此时此刻，张琳才真正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
　　那个为他挡风遮雨，照顾他宠溺他喜欢他的师兄，已经不被需要了。
　　没关系的。
　　你就走你的路，往遥远的辉煌和幸福飞奔吧，直到世界尽头也无所谓。
　　别回头。

　　张琳猛地醒过来，感到晕眩不已。
　　冷气开得很凉，他却依旧是一头汗，他觉得自己要虚脱了。
　　很奇怪，整个身体都动不了了，好像被什么重物压着一样。
　　鼻腔堵塞着，却隐约闻到了某种过往的气息。
　　腰间的缠绕，有着令人心酸的熟悉温度。
　　胸口传来有力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与自己的心跳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张琳不敢叫他，他怕这是梦，一喊就会醒来的美梦，他已经不愿意再失去什么了。
　　“我在。”
　　恍惚间，传来他轻声的低语。

　　想说的千言万语，却未曾说出口，全都沉浸消失于这片蔚蓝深处。
　　有生之年，能与你同在就已经足够。

　　番外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