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深处》凯特睿

1、第 1 章

　　手机终于还是响了。
　　在焦灼等待了整整一晚后姗姗来迟。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还有备注里那张明媚的笑脸，一时竟是呆了。
　　有多久没有联络了呢？他问自己。一个月？一年？还是两年了呢。
　　震动状态的手机持续在床头柜轰鸣。孙杨伸长手臂，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那一头的声音还是如同记忆中的那般悦耳，略冰冷的声线带着低低的温度，清冽却不刺骨，就像一泓清泉。
　　“Hi”孙杨笑笑，“好久没有联络了。”
　　你在怪我吗？你讨厌我了吗？你还有哪怕是一点喜欢我吗？

　　“恭喜你。”张琳的声音带了笑意，更多的却是疲惫。电视里依然重播着远在伦敦的比赛，意气风发的孙杨面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孩子，他身边的是与他同时到达终点并列银牌的朴泰桓，他们对视，一起向着观众席挥手致意。
　　韩乔生戏谑地调侃着他们，看，他们在向对方介绍自己的父母。
　　张琳咬着嘴唇，“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房间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静到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嗯，谢了。”孙杨礼貌而得体的应对。
　　他已不再是那个在冠军赛上因为输给了张琳而哭鼻子的少年了。拼命地变强变强，发疯一样地训练，不只是因为热爱，更是想让张琳直视自己——一直以来，张琳都是国内最好的游泳选手之一，第一个送去澳洲名师那儿训练，第一个出成绩，第一个在奥运会中拿牌。而孙杨，因为年纪小，一向是处于一个弱势“师弟”的位置的。
　　他仰望了张琳很多年。而如今，那个曾经青涩稚气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霸气张扬的青年。
　　“说起来我可是帮你报仇了呢。”孙杨还是忍不住开起了玩笑，“昨天400米他输给我，今天的200可是我弱项，他居然也还是赢不了”说着说着，又是那副骄傲欠扁的弱智语气，“嘿嘿。”孙杨咧开嘴，爽朗地笑了一声。
　　“这就算报仇了？”张琳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200你还没有赢他。”
　　“来日方长！终有一天”孙杨像是想到了什么，“到时候你”
　　话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来，四年前的北京奥运会，张琳惜败于朴泰桓。其实不止那一次，在张琳最风光的那段岁月里，却是一直活在朴泰桓的阴影之下的。他总是输他一点点。零点几秒的微弱差距，却是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内向的张琳从来不说，可是孙杨一直都懂。
　　所以那天在更衣室，孙杨在拥抱完失落的张琳后一本正经地对他发誓。
　　“呐，张琳，你听我说。”孙杨逼视着张琳的双眼，“我以后一定帮你向朴泰桓报仇。我来干掉他！”认真而稚气的誓言。
　　“切”张琳被逗乐了，不禁笑起来，“要报仇我自己不会去？”
　　“哼你不信我？”孙杨有点急了，他紧紧握着张琳的手贴到自己胸前，“我用心脏跟你发誓哦！”
　　“好，好”张琳宠溺地摇头，眼神温润，“那你要加油了。”
　　“这我当然知道。”孙杨拼命抑制想要吻他的冲动，“终有一天！到时候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四年过去了，傻气的誓言实现了。
　　可是那个亲吻的承诺却被刻意抛在时光的洪流里,不见了。

　　话到了嘴边，孙杨却是硬把它吞了下去。他知道此刻的张琳不想听这个。而他甚至都不敢肯定，那一头静默着的张琳是否还记得他如同玩笑一般的誓言。
　　孙杨总是这样，打打闹闹嬉皮笑脸，让人觉得他不懂认真。可是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他对张琳说的话，付出的感情，都是认真的。
　　他说的喜欢是真的。他想一直在一起是真的。他的吻是真的。
　　都是真的。
　　而此刻的张琳，听着电话那头孙杨的欲言又止，想起了很多曾经的片段。
　　一起训练，硬要和自己穿一样款式泳裤的孙杨；在记者会上懵懂地说着“张琳这么大年纪不容易”而被自己踹了一脚，还笑得傻兮兮的孙杨；因为害羞而在镁光灯下缩了一下，被孙杨毫不犹豫抓过手腕的自己；还有接力比赛获胜后疯狂在池中狂欢
　　他都记得。他只是不敢再相信了。
　　两边都没有再说话，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怪兽一样将他们吞没。
　　“你最近还好吗？”孙杨终究还是忍不住，“听说你又发了哮喘。”
　　“还好。”张琳淡淡地说，听不出悲喜。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凑巧。”
　　其实他也知道，即使没有这次突发的哮喘，自己也很难再回到从前国家队的地位了。孙杨近年来进步神速，已经逐渐代替了处于低谷、毫无建树的自己。或许是应该感谢的吧，若不是挺身而出充当顶梁柱的孙杨，自己可能会被媒体骂得更惨。
　　而如今，不过是没完没了地互相比较罢了。无所谓了，反正自己这前浪已经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了。
　　何必在意。
　　只是有时会特别怀念过去的种种，并不是那些辞藻华丽的吹捧，而是想念那个永远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孙杨。
　　可他已经丢下自己游向更远的远方了。怎么游都追不上了。
　　是否你走得太快，还是我走得太晚。

　　“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孙杨说，“不然我会担心”莫名说出了心里话，他忽然语塞，“我是说，我们都会担心，吴鹏，还有吕志武”
　　“我知道的。”张琳好像是笑了。孙杨听见那一头的他一声轻轻的气音，“你也是，早点休息吧。”
　　“那，晚安了。”孙杨识趣地接过话头，“我挂咯？”
　　“嗯。”他听见张琳模模糊糊的鼻音。然后无可奈何地切断电话。
　　“打个电话都那么累”关掉手机，张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地球这一端的北京已是凌晨五点，夏日的骄阳升起，金色的光线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洒进房间，略微刺目，他就这样流下了眼泪。
　　身边的毛巾毯是以前孙杨的，洗了太多次，早就没有一星半点他的气息。张琳把脸埋在柔软的毯子里，假装自己没有哭。

　　远在伦敦的孙杨握着手机，久久都回不了神。他很想像从前一样，发嗲地向张琳讨晚安吻，仗着自己年纪小，无法无天地撒娇，也仗着张琳喜欢他，不知收敛地索求。
　　可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他想，或许那份后悔与不甘会如同留在胸口的一根刺一样，不那么刻骨，却很尖锐，绵绵不绝地令他疼痛，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胸口的心脏涩得发麻，孙杨深呼吸，摊开修长的四肢，任自己毫无睡相地占满整张king-size.夜深了，当喜悦和兴奋散去，孤独和脆弱叫嚣，他只觉得无边无际的迷茫，就仿佛沉入蔚蓝泳池的最深处。
　　如果我死了，你会心疼吗？你会原谅我吗？孙杨自虐地想着。
　　幼稚！他学着张琳的口吻，嘀咕着骂自己。
　　他想张琳永远不会知道，当自己拼了命触到岸的那一瞬，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他的脸。当和邻道的朴泰桓拥抱的时候，多么希望那个与自己同时到达终点的人是他张琳。

　　原来再也不能有你在我身旁，才是真正的不快乐。

　　ＥＮ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