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王琦 ...
-
自何琎回了延州,岳海和何渊的功课便搁下了,虽说何琰与罗氏也各自教了一些,到底讲得不透彻。何太尉是有心亲自为义子和孙子开蒙的,但是延州军情吃紧,没有时间。最后他亲自下帖,打算请一位客居相国寺的宿儒、叫做江涓的来做西席。
要说这江涓,前世何琰也有所耳闻。他早年进京,屡试不第,因而寄住在相国寺,以卖文为生。谁知后来他调教了几个附近的贫寒子弟,都中了秀才,有一两个特别出众,中了举人。于是这个江涓也渐渐有了名气,轻易不收徒。
何琰能记得他,倒不为这个,只因这个江涓每每就朝政发一些不合时宜的议论,于士子间颇有影响。景佑帝有一次在太后和她面前提到这个人,气道:“他如何懂得为政的艰难?妄议朝政,于国于民无利!”然而本朝不以言获罪,士林间风气如此,景佑帝也无可奈何。
且说江涓确实有意找一户可靠的人家做西席。他年岁大了,再住在寺中,事事劳烦寺里的和尚,很不方便。但他这回可犯了难,只因下帖的,除了何太尉,还有吏部侍郎胡彦。何铨与胡彦,官声都很好,态度也诚恳,不知应了哪一家为好。他仔细斟酌了几日,何铨虽说科举出身,但长年从军,只怕有武人之风;想来还是与做了文官的胡彦更说的上话些,所以最后还是去了胡府。
这便是另一个与前世不同的地方了。前世何太尉没有让何琎为两子开蒙,而是一早请了江涓。这回迟了几个月,便有胡彦横插一脚。江涓觉得何府不好得罪,便另荐了一个唤作王琦的过来。
这个王琦与江涓一样,也是寄住于相国寺。他年过三十,无妻无子,只一心在科场扬名。江涓看着他,便如同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因而对他照顾有加。这回临走前,他劝王琦道:“万事不可太过苛求。若能蟾宫折桂,固然是好,如若不能,积攒些家业,娶房妻室,留下一男半女,临老了也有个依靠。切莫走了我的老路,悔之晚矣!”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王琦听了,也大受触动。他思量再三,终是投了名帖。何太尉抽空见了他,一番交谈下来,只觉得此人颇有学识,人也端正,便顺势请他来府上做西席。而王琦呢,觉得何太尉持重谨慎,有古大臣遗风,不愧为国之柱石;又观何府行事,并不以势压人,心中也暗暗谋划,如果能得何太尉赏识,未尝不能入仕途。这么一想,王琦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罗氏知道府上来了一位先生,很是重视,亲自备了束脩,命人送了过去。因想着王琦现住在大相国寺,来往不便,便在何府临近的兴国坊内,为王琦赁了一个小院,又拨了一个厮儿唤作连兴的过去。王琦见了何府办事周到,更加高兴,一心打算施展满身的本领,好好调、教新收的两个学生。
他压根儿不知这两个学生对此很有意见。且说岳海和何渊原本听说了家里要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宿儒,很是盼望。到头来却是一位年纪还轻、籍籍无名的人来,他们并不乐意。这一天大清早,两人在须弥堂候着,两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时地相互对视一眼,显然是打着什么主意。过了片刻,王琦来了,一身燕居常服,其貌不扬,岳海与何渊对视一眼,上去行了礼。一番问答,两人又交上自己近来的功课,王琦大致知道两人的学业状况,便开始讲课。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两个小儿听得仔细,不懂的还会问:“‘葸’字是何意?”王琦见了,很高兴,人非生而知者,孰能无惑?敢于提问说明两人虚心好学。王琦很是夸奖了一番。
两人因此再接再厉。第二日,何渊携一拓片来问王琦。“前几日表舅公家得一上古礼器,上有一些铭文,难以琢磨,还要请教先生。”王琦接过一看,果然字体怪异,似虫似鸟,再抬眼看何渊,只见他恭恭敬敬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王琦拿手指敲着桌子,淡淡道:“大致是告诫子弟,修身谨慎,效忠軧侯,”他顿了顿,带有一丝疑惑,“周朝有个軧侯?倒是不曾见于史书啊。”何渊不由冒汗,寥寥几句,断代、辨文、释义竟是和大舅公谢景瀚说的相差无几。谢景瀚是金石大家,浸淫多年,见多识广,原来这位先生也不差。
王琦瞥了瞥何渊的脸色,续道:“此类多半是明器,你小小年纪,还是不要沾惹为好。”何渊唯唯。
接着便是岳海上场了。“幼时在麟州,尝听当地诗歌,却不知作何解。”这便是睁眼说瞎话了。岳海确实生在麟州,但他是遗腹子,母亲生他时又难产而亡,他出生没多久就送到何府来了,何曾听过麟州当地的诗歌。王琦也不理,只说:“你且念来。”
“皮须尼噶嗦,青利撒吕……①”要不是场合不对,何渊真要笑出来了。这哪是什么诗歌,分明是驱虏在延州学的西戎话。难怪昨日岳海缠着驱虏,他竟想得出这么个鬼主意,可把自己比下去了,料想这回先生应该答不上来了。他暗自觑着王琦。
王琦眉毛也没抬,漫声道:“此乃西戎语的《孙子》,说的是楚成王围许救郑。西戎豺狼成性,又学我兵法,实乃劲敌。汝身为将门之后,更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何渊大惊,细看岳海也是瞠目结舌的模样,想来王琦说的没错。
何琰听到两人铩羽而归时,微微一笑,耐心地喂白圆吃了小半把粟米。打听到消息的阿松眼巴巴地瞅着何琰,道:“三娘,就这么算了?”何琰漫不经心地应道:“这位先生倒是杂学颇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