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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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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墨。”
正神游天外的小书僮猛然转神,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挽起青衣袖子上前磨墨。偷眼看向正坐在那挥斥狼毫的三皇子,瞅他无甚表情的模样,据他多日观察,大抵是不会怪罪他的走神,这才放下心,边磨墨边将心神放在案上铺着的宣纸上。
中原的字与塞外大为不同,安行歌看着这笔走龙蛇的倒也觉有趣,就多瞄了几眼,不料旁边的人忽而开口:“我的字如何?”
内殿里就两人,安行歌听言微惊,小心答:“回禀殿下,奴婢不识字。”
景毓闻言抬眼看了他,幽黑冷冽的瞳仁仿佛钉在他身上,但是又随即移开了。安行歌这回是看也不敢看他了,做三皇子的伴读已半月有余,他还是吃不准主子的脾气,再度抹了把冷汗,轻声道:“殿下,墨磨好了。”
景毓不言,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才缓缓开口道:“三日后红枫宴,你随我一同去。”
红枫宴顾名思义便知是赏枫设宴,安行歌在前几日与宫娥们闲磕牙时就听闻了这个大祁王朝秋天最庄重的宴会。除却宫廷皇家内眷与每年秋闱高中的状元三甲,不少名门公子小姐届时也会到席。宴会上君臣无尊卑之分,臣子可大胆谏言无须担忧触怒圣颜,不少公子小姐也将之当做相亲佳期,据说自有了红枫宴这些年,成就的秦晋美事已不止十桩,这怎不叫情窦初开的小儿女春心乱动,跃跃欲前往?
安行歌默了半晌,忍不住问:“殿下是要纳妃了吗?”
“妄加揣测本皇子的心思,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景毓淡淡道。
安行歌又习惯性腿软,纵然今夜明月皎皎清风送爽,他大汗淋漓双股兢兢,三皇子眉角一挑,他就忍不住跪了下去,蹭着膝盖跪好了,磕头高呼:“殿下息怒!求殿下饶命!”重重磕了好几个头,青灰的地砖都让他磕得震响。
时日久了,他已不似初来般怯懦胆小,行事言行虽处处透着谨慎小心,但那骨子里的滑头精怪也现了个彻底。至于已原形毕露一事他自个儿大抵是不清楚的,想必这重重一跪三磕头,口中高呼饶命,心里却是笃定不会拿他如何的。
景毓微微有些莞尔,右手托腮,看着他。瞅见小孩趁着他间隙偷眼望他,黝黑的眼珠子湿漉漉的,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可怜兮兮又含着几分委屈,生生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他幼时猎过的一只小麋鹿。那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他几乎记不清是安顺几年了。
第二日安小书僮随在三皇子身侧去慈安宫给当朝太后请安。他与李瞻德候在慈安宫外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他家主子出来。远远的朱红长廊迎来一群宫人,花团锦簇之间,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一个玉雕粉妆的美人,肌如雪晕,眼横秋水,风情万种,窈窕千般。那美人纤手牵着个俊俏小孩,唇若涂朱面若桃花,红晕粉白饶是好看,小小年岁容貌已妍丽甚国色。只看小人儿脸色冷凝,嘟着嘴一派恼怒之色,隐隐透着股煞气,旁人怎么哄都不理。
李瞻德冲安行歌招招手,叫他附耳过来:“那位主子就是昭贵妃了,她牵着的是当朝四皇子,在这后宫里除了皇上太后,谁要招了这两位主,可是会掉脑袋的……”
安行歌掏掏耳,小声的问道:“倘若是殿下招了,也会掉脑袋吗?”
李瞻德面色陡然变得阴厉,却还未待他看清,尖细柔婉的嗓子含怒的叱责:“大胆混账东西,这话若是传到主子那里去,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莫不是殿下待你好,你就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这一声斥吒,将安行歌吓唬得六魄出了七窍,气都不敢出了。
这厢昭贵妃一行人已走至慈安宫,候在殿外的宫人呼啦一片都跪了下去,小太监高呼通报,几位衣着讲究的年长宫娥亲自将昭贵妃与四皇子迎入殿内。安行歌暗道母子同心这话果真不假,连下巴高抬鼻孔朝天的姿态都一样的,只不过小皇子眼过高于顶,没留神脚下。
他趁无人注意将破皮出血的手背放在身后蹭干净,原来靴子也可作杀人无形的暗器,不愧乃泱泱大祁的皇族。
这日回了安行歌被唤进书房磨墨。烛火通明,三皇子身着素锦单衣倚案而坐,他雪白的一段手肘露出锦色衣袖之外,衬了纸上的乌黑笔墨竟是白的恍眼。他写字的时辰比往常久了许多,黑发如缎白衣似云,恍若仙人入定。
他突然抬首看了安行歌,隐隐一笑。安行歌心一跳,这一看一笑虽美不胜收,可太邪门了,定有蹊跷。果不然,景毓道:“暗龙令可还在你身上?”
安行歌道:“还在的。”
景毓仿似轻笑了声,也听不明是什么意味,细细端详着他,眼睛黑亮亮的透出光芒:“今夜,替我杀个人。”
安行歌脸上现出喜色,他等了大半年就是为了此话,也不知哥哥现今可还安好,倘若捉到了拓跋鸿庆,他定要将其抽筋剔骨,以报辱兄之仇。
愈想愈发欢喜,他一拉袍子就跪了下去,磕头谢恩。
景毓冷眼侧看他:“我要的是景敖的人头,你磕头作甚?此事若有半分差池,第一个要杀你的人就是我,即便是求饶,你也跪早了。怎的,你不愿意?”
“……”安行歌心头大惊,一瞬间张口结舌,三皇子面色不佳他不是没看到,可心里的失望不是一点半点的,强行喝令自己镇静,定了定神,不敢问为何要杀四皇子,只连声称不敢,景毓便没多话,只就四皇子的寝宫位置与需小心之处吩咐了几句就让他出去:“说要杀你是玩笑话,但丑时之前若没事成,自行在殿外领五十杖罢。”
安行歌惶惶然地退了出去。
半会儿时刻李瞻德进来伺候笔墨,心里还想着在门外见到那小孩满脸的沮丧不定,不禁失笑摇头,脑子有个念头叫他面上露出犹疑,轻声问自家主子:“殿下,你是存心要叫他挨板子吧?”
三皇子景毓头也不抬,径自在白纸上写字,闻言蹙眉竟然笑了:“若我是真要景敖死呢?”
那声调平平无甚情绪,分明面上带了笑的。纵是自小看着三皇子长大的李瞻德也不由悚然而惊,心中泛起了一股子阴冷滋味,突觉这深秋愈发的寒气逼人,似有山雨欲来,恐有些事抑不住要发生了。
秋寒露重,窗外骤风起,刮着竹林的沙沙声一阵紧似一阵。安行歌出了屋,左右观望了番,见无人方将双指屈起放在唇边,吹气摩擦间唇里发出一声奇特越然的清哨。窗幔黑影一闪,一个冷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安公子,属下上回已说过,若无要紧事……”
“万不可随意调用暗龙令!你不必重复,我自是记得。”安行歌打断他,压低了声满脸愁苦道,“暗杀四皇子,你说算不算要紧事?”
那黑影冷笑一声,答了两字:不算。
他大惊失色:“怎,怎不是大事了?那可是瑶兰宫的四皇子,瑶兰宫防卫森严,守卫众多,此番前去必然凶险万分,我没想叫你做帮手,只盼有人能助我一臂之力,到时好逃出险境。”
“安公子身怀奇技,保命功夫更乃一绝,属下早已亲眼见识过,您大可不必谦虚至此。”
安行歌心叹,敢情只有他一人觉得这是塌天大事了。还说什么五百暗卫任他调遣,眼下就一个他都使唤不动,既是如此,要暗龙令何用?一时心灰意懒,也不与这不听话的暗卫头子赘言,打发走人后他回屋换了身太监的行头,从西面翻窗而出,跃上飞檐,趁着月黑风高朝瑶兰宫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