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就桃花》正版何奈

2、第二回

　　大祁皇宫，广阳殿。
　　身着宫廷侍卫服的安行歌，在李公公的引路下，穿过重重回廊，终于看见正凭栏眺远的三皇子。时正初夏，晨风吹拂，很是舒爽。园中几些晚开的花朵，正娇羞的舒展在枝头，花瓣迎着湖畔吹来的风微微颤动着，空气里氤氲着怡人清香。
　　三皇子景毓已被孝和帝禁足两月有余。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无豫色，眉目亦无抑郁，好似完全不在乎圣上对他的重罚。这令安行歌想起两月前，三皇子抵京即被扣送回宫，孝和帝下旨罚跪其于承安议政殿两天一夜，他曾跟在心疼得暗自抹泪的李公公身后，遥遥望见他的神色。也是这般无谓，他跪于那石阶上，不寝不食，垂首沉默，面无表情，如御花园生长的常青乔木般高贵安静。有朝臣往来议政殿，见其周遭凄冷之色，亦不忍多看。
　　皇后早已伤心成泪人。两月来在孝和帝面前哭倒数次。孝和帝以“两国和平兹事体大，三皇子任性莽撞，险酿大祸，区区三月禁足、扣半年俸禄已算轻罚”为由，拒从轻处置。而当事人却在回广阳殿后，简单吩咐了李瞻德在最短时间内教会安行歌宫廷规矩，随即步入了内殿，再未曾出来。膳食皆由宫人送入，宫人们神色如常，好似早已习惯这样的事发生。
　　询问之下，只道：“殿下在看兵书呢，不喜旁人在侧，你莫要去扰。”
　　两月伤已养好，也足以让他了解许多事。比如基本的宫廷礼仪规矩；比如孝和皇帝好美女，这后宫有四位正妃，数百侍寝贵人，其中最受宠的是瑶兰宫的昭贵妃，而当今皇后出身士族大家，端庄贤淑，身体欠佳，久居中宫不出；比如皇后育有一男一女，长公主永宁及三皇子景毓；再比如孝和帝膝下共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其中除去长公主永宁，唯有三皇子景毓为嫡出，却为圣上不喜，久未立储，大皇子早夭，如今东宫空悬，想当然，其中又少不了争夺皇位的戏码。
　　这些宫闱秘事太复杂了，以他的脑子想十天半个月也弄不明白。安行歌摇摇脑袋，抖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宫斗纷争，走至主子三丈左右，恭敬俯首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景毓一身暗银纹游蟒锦袍，束明珠白玉冠，立在三丈之外看他，那双凤目微微上挑，浓密长睫下的乌黑眼眸好似有流光顾盼，熠熠生辉，衬上那绝世的容颜，后边的风景竟入了画般婉约美丽。
　　他低眸看着身量仅到他腰腹的孩子，开口：“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安行歌想也未想就双膝扑通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望向他：“奴婢的命是殿下给的，奴婢愿为殿下做任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景毓眸色忽转冷漠，仿极厌恶他的行径，淡淡出声：“我不知这话是谁教你说的，但如今我要告诫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话若无诚心，就不要随口掐来，下回再犯，定不轻饶。”
　　他的目光那么的慑冷，似乎可以看透一切。安行歌身体一颤，赶紧低了头下去，冷汗兢兢，跪伏在地，咬着嘴唇应了声是，再不敢言语。
　　只听景毓又道：“我借你五百精兵，你替我杀了赤狄八王子，如何？”
　　随侍在旁的李瞻德闻言，不禁瞪大眼倒抽了口冷气。跪在地上的明明还是个孩子，肩膀瘦弱得风吹一吹就能倒！怎能担起这般大任。
　　“你可答应？”俊秀如玉的少年负手注视着僵直了身体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微笑。
　　果真，不消半刻，安行歌猛的抬起头，双手紧握于侧，苍白的小脸泛起淡淡的红，他的嘴唇有些激动的颤抖：“我，我答应！谢殿下，奴婢定不辱使命！”说罢，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起身吧。李瞻德，午时后你带他去找燕奔南，便说今日我交给他一个小孩，三个月后，请务必交还我一个优秀的将士。”李瞻德嘴角抽了抽，正欲斗胆进言，就听平日寡言的殿下对那已站立起来的小孩说：“三个月，我予你三月时间，时限一到，你若仍这般——”眸光淡扫，不掩嫌弃道，“弱小，我便将你送去净身房，到时候就随我身侧伺候着吧。”
　　李瞻德见小孩听言脸色一青，转而面上浮起丝古怪的神色，瘦弱如幼竹的身体也不知害怕还是其他，抖得如秋天落叶，心中既是不忍，又是好笑。但主子既已这么说了，他也不好逾越安慰则个。快步跟上已行止廊外的三皇子，偷眼瞥去，尊贵的少年皇子仍是面无表情，目光冷漠。好似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事再可撼动他的心。

　　燕奔南初见安行歌这日，脸色果然李瞻德所想，迅速黑沉。这位冷毅年轻的将军负手于身后，打量着眼前站立的孩子：个子不及他腰侧，苍白的如巴掌大小的脸，尖尖的下巴，细胳膊细腿，宫廷侍卫服裹着身体空荡宽大，简直像个娘们儿——目光极轻蔑：“就你这小身板，不消两天就能给折磨废了。”又对李瞻德道：“李公公，劳烦你转告三殿下，恕燕奔南无能为力，这个小孩儿，我收不起。”
　　李瞻德心中通透，明白燕将军拒绝的缘由，可这事儿偏偏是殿下吩咐下来的……
　　只好佯装不解：“为何不能收，莫非燕将军看不上他？”
　　燕奔南冷笑，毫不客气道：“岂止是看不上，此等货色，就算让我收了随军烧火做饭，也要看我的兵愿不愿意！”
　　此等货色，就算让我收了随军烧火做饭，也要看我的兵愿不愿意！
　　一直垂首站立，静默不语的安行歌胸口仿佛有股热气直冲入他的脑袋！他猛地抬起头，一字一字道：“将军，奴婢想请问您，有无听过一句话？”
　　李瞻德有些诧异，这个孩子在殿下及他面前，向来是乖巧寡言的，安静得几乎可以融入空气中去，叫人完全注意不到。而今，竟敢以近乎冲撞的语气向威名鼎鼎的燕将军质问，连卑称都未用，真叫人不敢相信。
　　燕奔南挑眉看过去，心道这个蔫吧蔫吧的豆芽菜居然敢以此口气与他说话，倒是有些胆识。目色触及的是一双沉静若死的黑瞳，奇异的是瞳底至深处跃动着惊人的亮焰。他微怔了怔，不自觉就顺了他的疑问：“哦？”
　　眼前的孩子虽清瘦却挺拔如郁葱的白杨，口里说着：“奴婢来自大漠深处的坦沽国，坦沽人俱是战神子民，在我国，男女皆一视同仁，自食其力，生长于兵。世人皆道我国士能弯弓，尽为甲骑。”他抿着嘴唇，“你们中原有句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莫非燕将军久征沙场，却不曾用功读过书么？”
　　最后一句，竟带了某种……赌气的意味。
　　燕奔南愣了愣，突然俊眉舒展，朗声大笑起来。待好不容易止了笑，他笑望眼前还犹自气愤的孩子，心情颇好的道：“你倒是没说错，我燕某确是不曾读过几日书。好，好！那你倒是让本将军见识见识，你们坦沽人到底有多不可斗量？”

　　距帝都三里外的练兵场，狂风乍，旌旗猎，战鼓擂。
　　几千大祁将士列成雁形阵，燕将军负手立于高台之上，浓得像墨的冷峻眉峰下的双眼坚毅如电，他俯视着底下的将士，扬手压掌，鼓声立歇，顿时整个校练场除了呼呼风响，鸦雀无声。他朗声道：“今日来了位客人想与你们讨教武艺，有谁愿意出来与之一较高下？”
　　众将士正才注意到燕将军身侧，静立着一个孩子。那么的瘦小，风吹欲倒，立在高大强壮的燕将军身边，好似依附于大树旁的瘦竹。
　　大军诡异的默了会儿，突然齐齐爆发出惊人的海啸般的哄笑声！潮涌而至，如雷震耳！
　　有人站出来：“将军开什么玩笑？！就他，卑职两根手指头就可扭断他的脖子！”
　　安行歌抬目望去，是一名年纪很轻的将士，人高马大，浓眉粗目，腰跨弯刀，唇带不屑，看上去煞气腾腾。他抿着嘴唇直视着那人：“你且可一试。”在偌大的校练场他的声量不大，尚带着未脱的稚嫩，但很是清亮，如一道飞坠而下怒击岩石的瀑布，镇静平稳之中含着隐隐怒气。
　　燕奔南拍掌，大笑：“好，本将军现在就在八千御林军前允你，若你能赢了左都尉，我便留下你。”
　　“将军此话当真？”
　　“绝不虚言。”燕奔南笑道，“燕某从不答应做不到的事情。”
　　安行歌点点头，行下台，站止于那出言狂妄的年轻将士前，双手抱拳，微一礼：“壮士不必手下留情，可以开始了。”
　　此时校场已空出大片空地。两人距数丈立于空地场中，燕奔南与众将士皆兴致盎然，知道接下来将会有一场“螳臂当车”的好戏上演。
　　左都尉冷笑：“你确定？若我不手下留情，你怕是没命回去了。”
　　安行歌神色平静，却是回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我不会回去。”
　　如宣告般的从容语气令年轻的左都尉莫名气恼，又是不屑一笑，拔出腰前的镶银弯刀：“那就休怪我对小孩儿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只见他手持银月弓刀，气势如泰山压顶般朝安行歌冲来。
　　安行歌一凛，急急后退，避其锋芒，随即身形一闪，竟是以极快的速度窜至其身后！左都尉反应亦非常快，一个转身，刀光霍闪便迎头劈了下来。刀光匹练，看那态势，若是安行歌未能躲过，这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段。
　　莫名的，燕奔南心中一颤，举目见将士们亦是面露担忧。先不论其他，单说令一名健壮的士兵与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打斗……这便是以大欺小，极易落人口实。御林军本就已被朝廷雪藏，若再遭人口舌弹劾，以后怕是没有再上战场之日了。
　　抬目正欲喝止这不公平之战，眼神触及处，却让他微怔，下一刻，虎目睁大几乎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安行歌就着那弯刀劈下之势，如闪电般矮身就地翻滚，尔后单手撑地，一跃而起！那小小的身体竟高高越过了左都尉的头顶，翻至他肩后，几乎无人可看清他的动作，转瞬他双腿制于左都尉腰侧，双手大张如兀起鹰爪，一手紧扣其喉，一手逼近其目。
　　而这，发生不过短短数秒。
　　整个校场寂静如乱岗地，只听那小孩儿清亮纯稚的嗓音：“你，认输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