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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曲终人散 ...

  •   周锦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后,便好似丢了魂儿一样在大街上游荡。直到在长街上遇见新宅的老管家,这才被人像提溜着小狗一样给带回了家。
      御赐的新宅里,一切都是新的。深吸一口气,仿佛都能闻到木椅上新漆的味道。翰林编修的官职不高,但好歹也让他比同科庶吉士们提前入了官场。早先去翰林院报道时,同僚们在台面上唤他一声“周大人”;但在实际上,相府出了那么大的事,就算找遍整个京城,怕是也找不出一人能把他当做“大人”了。
      周锦岚浑浑噩噩地用过晚饭,回到卧房里倒头就睡。他这一睡,便好似十年都没有沾过床似的,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下人们到底和他还不熟稔,但看得出自家老爷心情不好,也就没人去打扰他。直到陈景焕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周府的平静。
      那人不顾众多仆从的阻拦,急匆匆地一脚踹开周锦岚的房门。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成天做这幅颓丧样子给谁看?!”陈景焕一声厉吼,将床上的周锦岚猛地惊醒。
      周锦岚费力地从床上爬起,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人,道:“怎么了…?”
      “怎么了?你这儿子做得真孝顺,自己的老子是死是活真的就撒手不管了?”
      周锦岚大惊:“出什么事儿了?!”
      “你父亲去了。”

      老相爷死了。
      辅佐过两朝皇帝,外曾安邦,内曾定国,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三十余载的老丞相,等不及秋后问斩,孤零零一人死在了牢里。
      周锦岚知道父亲一直抱恙在身,自从宋贤生死后,老人家的身体状况更是每况愈下。据牢里的看守说,老相爷死的时候已经有三天未曾进食。外人对于他的死因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身体不济因病而故,有人说是受不了牢狱之灾一气而亡,更有甚者,说是皇帝暗中派人除之后快。
      其实他们都错了。在周锦岚看来,父亲是自杀的。事实上,自打宋贤生死后,他就没想要独自活着。之所以撑了这么久,无非是为了站在相府背后的千万条生命,为了他的母亲,为了自己和两个哥哥。
      如今父亲死了,支撑了周锦岚毕生二十年的大山彻底崩塌。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周锦岚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自己是该笑的。因为父亲累了。他在那儿风雨不动地站了三十年,是该歇歇了。
      或许在天上,还有宋伯伯能陪着他,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饮一壶酒,下一盘棋。

      几天后,相府被抄。
      昔日里章台繁华、名楼胜景的丞相府邸一夜之间凋尽了繁花、熬枯了夏草。官兵们拿着长枪,执着火把,从黑夜里袭来。无情的判官们经历了五天五夜,才勉强将相府值钱的家私细软搜刮殆尽。在那没日没夜的五天当中,数不清的家亲女眷领了“皇恩”被赶出府,徒留下身后一院的狼藉,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滔天富贵。
      空空如也的府邸,就连堂前燕子也入了百姓家。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皇帝并没有赶尽杀绝。周家不是皇亲国戚,罪过再大,也莫不过一个“贪”字。在朝中众人的求情下,周锦岚的两个哥哥保住了性命,连同家眷一起被赶出了京城。
      当周锦岚赶到相府的时候,抄家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他在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后面,找到了自己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的娘亲。
      她平日里珠玉玲珑的发髻上不见半根金钗翠环,夹杂着银丝的头发胡乱散在肩头,身上的袍子还是锦缎的,却蒙上了一层油腻腻的灰尘,一双苏绣花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露出一边已经被踩成了黑色的袜子。一个老人家,就那样畏畏缩缩地蹲在石狮子后头,目光涣散,战战兢兢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喃喃自语。
      周锦岚“噗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了她,一声声声嘶力竭、催人泪下的“娘亲”直叫得一旁列队站着的官兵都为之动容。起先,老夫人还像见了鬼似的,发狂地把他往外推。周锦岚不依,她便拼命踢他,打他,咬他,撕扯着他的衣襟和血肉。到后来,老夫人不挣扎了,许是闹累了,竟然在周锦岚怀里睡着了。
      周锦岚将娘亲带回了新宅。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老夫人经历了怎样的辛酸与苦痛。周锦岚彻夜守在她的床边,请来的大夫却无论如何也诊不出病症。待到第二日老人家转醒时,竟真的像头晚大夫说的那样,除了消瘦憔悴了些,与往日别无二致。周锦岚这才稍稍放宽心。
      接下来的两天,周锦岚开始了白天去翰林院做事,晚上回到府中一心一意侍奉老母的生活。而老夫人似乎并不知道相府的中落与她的小儿子有何关联,她只是在小小的编修府里立了个佛堂,日夜诵经参拜。周锦岚偶尔试探她,也只是得到些“官场黑暗”“人情凉薄”之类的感叹。
      第三日白天的时候,周锦岚在翰林院里接到圣旨。说是皇恩浩荡,念在老相爷昔日功劳上,准许周家人领回其尸首下葬。周锦岚唯恐母亲触景生情,连忙向院里告了假,悄悄送了父亲的棺木出城。坟墓的地址是早就想好的,若不是领回了父亲的尸首,周锦岚也准备在那儿为他立一个衣冠冢。
      他驾着马车行了约有两个多时辰,直到四周已经看不见人烟与田园,只余下郁郁葱葱的道路山川。远远的,周锦岚瞧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小溪旁有一棵还不到一人高的杨树——显然是刚栽不久。杨树底下竖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宋家的祖坟不在京师,宋贤生死后,是父亲偷偷着人买下他的尸骨,又将其埋葬在这里。
      “他年葬侬知是谁…”看着眼前的情景,周锦岚不免一阵苦笑。

      那天,周锦岚一直忙到三更时分才回到府邸。他没有吵醒下人,正准备蹑手蹑脚地溜回房间。不料在经过佛堂时,竟然听到里面传出了“咚咚咚”的木鱼声。周锦岚轻轻推开佛堂门。
      他的母亲正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下一下敲打着面前的木鱼。她不再梳起繁复的发髻,不再有满头的金银发簪,不再穿着辉煌的绸缎锦织。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妇人那样跪坐在那里,跪坐在佛祖面前,安静而虔诚。
      过了小半柱香功夫,老夫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岚儿?”她头也不回地唤道。
      周锦岚深吸一口气,迈入佛堂,温言道:
      “娘亲为何还不睡?”
      老夫人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深陷,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倦怠而苍老。
      “今日是你父亲头七。”她道。
      周锦岚心中一动,走到她身旁跪下:“那您也要注意身体,别太勉强自己。”
      老夫人伸出手来,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周锦岚的脸上,至今还留有那晚烧伤的痕迹。
      “娘亲知道。但有些事情,只有今日做才有意义。”
      “娘…”
      “你父亲…你别恨他…”
      “娘,我没有——”
      “你听我说完,”老夫人收回了手,“娘亲知道你那晚宿在石府别院,对不对?”
      周锦岚有些吃惊。他点点头。
      “所以在那之后无论你做了什么,娘亲都不怨你。娘亲知道你有你的判断,你也有你的苦衷…娘亲只求你别恨你的父亲。他这一辈子,不容易。”
      望着母亲慈爱的、带着点悲怨的面孔,周锦岚再也撑不住了。他一低头,扑进了她柔软而又温暖的怀里。
      “娘——”
      老夫人抬手环住了他,慢慢将他搂紧:“我的岚儿长大了…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大了…”
      “娘…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把这个家弄成了这样,是我…”
      “傻瓜,”老夫人一下一下地爱抚着儿子的头发,“娘亲不怪你,娘亲反倒要谢谢你,是你及时将你的哥哥们从官场里救了出来。不然,他们日后的下场将会和你父亲一样。至于你父亲…天命如此,也怨不得旁人。”
      “可是宋——”
      “是我和你父亲对不起他,不是你。”老夫人低下头,将脸埋深深在周锦岚颈窝。
      “他和你父亲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虽然这层窗户纸一直没被捅破,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没人会在兄弟的婚宴上哭得那么肝肠寸断,仿佛天要塌了似的…”
      “您…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老夫人轻轻叹气,“你知道为何你们兄弟三个当中,你宋伯伯最喜欢你么?”
      周锦岚摇头。
      “因为你长得最像你父亲…”老夫人道,“…但我希望你别怨他,贤生是个好人。如果我不是你父亲的妻子,我想我该是喜欢他的。可是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容忍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
      “他们也不想的…”
      “是,我知道。所以我才默许了那么多年。知道吗?你宋伯伯曾说他‘羡慕’我,因为我总能伴在你父亲身边,知冷疼热。但是他不知道,其实我更羡慕他,因为他一直在你父亲心里,半点空隙也没留给我…”
      周锦岚沉默着,他心里憋闷。自从那日他被父亲从书房里赶出来,顿悟到宋贤生与父亲的关系后,他考虑的就全是那段三十年前的凄绝爱恋,全是那些“为我心,换你心,始知相忆深”的辛酸与无奈;却从没考虑到在这场荒唐闹剧中最受伤的人其实正是此刻怀抱着自己的娘亲。
      “娘…”周锦岚再唤一声,反手搂紧了眼前的女人。
      正是这个女人,一边忍受着丈夫的心有所属,一边还为他生儿育女、嘘寒问暖。这个女人为周家操劳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除了儿女的一声“娘亲”,怕是再也没有词汇能够安抚她千疮百孔的心了。
      二人就这样沉默了良久。
      佛堂里的窗户敞开着,夏夜的风“呼呼”地往里吹,一时间竟让人感觉有些凉。
      “娘,我去把窗户关了吧,别把您冻着了…”周锦岚从怀抱中抬起头来。
      老夫人没有出声,只是将一副身体全部依附在他怀中,让人看不见她的脸。
      “娘?”周锦岚耸耸她的肩。
      老夫人这才微微转醒,开口时,却是声如蚊蚋:“岚儿…”
      “诶。”周锦岚忙应他。
      “答应我,别恨你父亲…别恨他…”
      周锦岚略微感到不妙,慌忙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注视着娘亲的脸。
      老夫人的脸色一片惨白,即便在昏黄的油灯下也看不出丝毫血色。她半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唇边含着淡黄色的液体,浅浅地呼吸着。
      “娘…娘!”周锦岚使劲地摇她,“娘,你吃了什么?娘,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老夫人只是摇头:“太晚了,孩子…娘算了一算,半个时辰前服下…也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当咚”一声,一个小小的瓷瓶从她袖子里滚落,红红黄黄的颗粒撒了一地。
      周锦岚傻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自己的娘亲用到它。
      “鹤顶红…鹤顶红…”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倾涌而下,“这不是父亲上朝时带着的么…”
      “那天他忘了,”老夫人的声音已经近乎唇语,“他太伤心了…伤心到忘记了一切,伤心到抛弃了所有…”
      周锦岚慌了,他重又抱起母亲,一声声的恳求催动心肝:
      “娘…你别走…娘,我求求你…你别走,别走…”
      他拉过她的手,使劲地、仓皇无措地揉搓着,想要温暖那份冰凉。他将自己的脑袋架在母亲的脖颈下,想要阻止那苍老的躯体不住地坍塌。
      “娘…你别走…我求求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别走…”
      “岚儿…答应我…别恨你父亲…”
      “我答应你,我不恨他,我谁也不恨…娘,我谁也不恨…”周锦岚拼命地摇头。他放开母亲的手,只用尽浑身的力量死死地搂着她,仿佛那样就能抓住母亲的生命,不让它再流走。
      “好孩子…娘知道你是好孩子…”老夫人微微勾起了嘴角。
      “岚儿…我看见你父亲了…他来接我了…”
      周锦岚浑身一震:“娘…”
      “文詹…你来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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