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一心多磨 ...
-
一朝老臣周文詹病入膏肓,皇恩浩荡,撤了顶戴花翎,特许三日后关押收监;又因兹事体大,被发与三司会审,主审官皆由皇帝钦点。在朝中屹立不倒三十年的老相爷忽然下马,京中一时间人心惶惶。昔日里门庭若市、高朋满座的相府一夜间变成了人人避之而不及的晦气地。
圣上龙颜大悦,大赏此案有功之臣。
原都察院左副都御使陈勿荀领头功,顶了原来顶头上司的职,官拜二品,成为都察院左都御使,领命在半月内肃清整个都察院。原北直巡按严季涵,破格连升几级,官升至都察院右佥都御使,成为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佥都御史。原翰林编撰陈景焕,调离翰林院,升至户部江南清吏司郎中。原翰林院庶吉士周锦岚,破格授官,任职翰林院检讨,另赐府邸一处。湖广道监察御史李安如官职未动,却一连赏了许多金银布帛,并一座京中宅院。
与此同时,各地的弹劾折子如流水般涌入京城。三日内,竟又有数十名京官落马,其中一多半是相府门生。皇帝大怒,下令彻查翰林院所有庶吉士,而后又颁旨宣布今科朝考作废,择日再行选拔。
朝堂里大规模的变革一日赛过一日,直闹得风起云涌、气象万千。周锦岚立场尴尬,自老相爷入狱后,他便向翰林院告病在家养着。期间,也就只有陈景焕来看过他。
小陈大人如今是正五品的户部官员,又兼得个都察院一把手的叔父,在朝中也算炙手可热。有他隔三差五的来看望,朝中的人也不好说周锦岚的闲话。
“陈大人近日常来看望下官,倒叫下官心生愧疚。如今满朝皆知我周锦岚叛父求荣,即便现在在朝为官,怕是也得不到圣上重用,前途堪忧啊…”周锦岚对着陈景焕苦笑。
“我爱看谁就看谁,旁人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不成?”陈景焕不由分说地在椅子上坐下,笑骂,“你还当我愿意来呢?这些日子圣上遍查各地方财务,户部里忙成了一锅粥。那账册,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里抬,一天十二个时辰点着灯熬着油都算不完的账。我若不是真担心你,才不会浪费这个时间与脚程呢…”
“是是是…知道大人疼我…”周锦岚连忙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陈景焕一个爆栗敲过来:“油嘴滑舌!”
过一会儿,陈景焕严肃道:“你可曾去看过你父亲?”
周锦岚沉了脸:“不曾,我没脸去…”
“那方子璞呢?”
“也不曾…”
“为什么?”陈景焕吃惊,“此次的事情可是因你而解决的呀…”
“我…哎,一两句话也说不清…”
陈景焕见他低着头,道:“我见不得你这副颓丧样子。想你刚入翰林时多么意气风发,如今授了官反倒病恹恹的,叫人看了就生气。“
“下官自小身体便不好,前段时间连日来忙绿,确实病了,也清减了些。”
陈景焕便仔细看他的脸:“瘦倒没有瘦,只是这一脸的伤可怎么办?总也不见好。”
周锦岚笑:“一个大男人要那么好看作甚?我说病了就是病了,你还不信…”
“只怕是心病吧,”陈景焕叹道,“俗话说,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恕我直言,你父亲此番劫难,即便不是你,过些天也自有其他人拉他下马。有道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只不过是做了为人臣子该做的事情。你是读书人,这话自不必我细说。”
周锦岚点头:“大人说的是…”
“好了,看到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陈景焕忽然站起来,“我得赶快回衙门了,我可是得空儿偷跑出来的。”
周锦岚跟着起身:“我送送大人。”
“不用了,”陈景焕摆手,“我来这里,一是探望你近况;二是告诉你一声,方子璞今日出狱,你若有空,便去看看他。”
周锦岚闻言浑身一震:“他…已经回去了…?”
“这会子怕还没有,你直接去刑部大牢吧。”陈景焕扔下这句话,走了。
晌午的太阳一如既往的毒辣。周锦岚站在刑部大牢门外,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不敢叫门口的狱卒看见,他找了一颗大树掩住自己身形,缩在阴影里,远远地观望着阴森森的牢房门。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只觉得自己很贱。他甚至不知道方子璞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他,不知道方子璞当初的表白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为了利用他而编造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认,他早就不恨他了。他认为他是对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如果陈大人他们能早一点弹劾下相府的势力,那么,成百上千的如石心安那样的无辜者就不会枉死了。
周锦岚的心里被搅成一团乱麻,就这样在原地站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隐隐约约出现在牢门前。周锦岚心里一紧,探出头来细看——果然是方子璞。
小书生先是站在牢门口,而后又在三四个狱卒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一帮子五大三粗的汉子对着他点头哈腰,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里奉承。走了有一会儿,小书生与他们拱手告别,独自一人慢慢往外走去。
少了旁人遮挡视线,周锦岚这才看清了小书生全貌。只见他发髻整齐,白色的衫子干干净净,无奈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上的神情。看着看着,周锦岚的心揪了起来:小书生走起路来竟是一瘸一拐!
还不等周锦岚冲动现身,方子璞却停下了脚步,原地踟蹰了一会儿,便毅然决然地回头走向牢门口。
他要干嘛?周锦岚心下里奇怪。只见方子璞手忙脚乱地对着狱卒比划着什么,磨蹭了好一会儿,狱卒就又将他放了进去。周锦岚此时站不住了,他从树后走了出来,很快跑到牢门口,一连塞了看门的好几锭银子,才得以被放了进去。
好在方子璞还没往里走很远,周锦岚悄悄地跟在小书生后面,由着一股好奇心往前指引。偌大的牢房九曲十八弯,方子璞拖着小小的身体缓慢前行,周锦岚看着难受,几次三番想要上前唤他,却总也鼓不起勇气。空旷的牢里,一点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周锦岚就踮着脚,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二人一前一后行了有一会儿,方子璞在一间拐角处的牢门前停下,周锦岚赶忙躲到拐角的墙后。
“怎么…是你…?”苍老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虚弱而又无力。周锦岚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周相…”小书生的声音哑哑的。
“呵呵,”牢里躺着的人笑了,半撑起身子试图坐起来,“来看老夫这个手下败将吗?看来…你也被整得不轻啊…”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老夫知道,你来这儿,必定是另有目的。”
周锦岚微微探出头去,看着小书生的侧影被掩埋在牢中浓浓的黑暗里,木头桩的牢门后,是父亲那张苍白的面庞,正沐浴在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下。
方子璞深吸一口气,道:“你恨他吗?”
“谁?”
“锦…周锦岚。”
老相爷不答反笑:“那你呢?你恨他吗?”
方子璞愣了一会儿,道:“我没理由恨他…”
“你当然有,他可是老夫的儿子,是奸臣的儿子。”
“做你的儿子,他没得选,他没有错。”方子璞摇头,“所以,我不恨他。”
“那么,作为皇帝的臣子,为国尽忠,他也没有错。”老相爷笑,“所以老夫也不恨他。”
方子璞有些吃惊:“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想…”
“呵呵…”老相爷笑了出声,“你以为奸臣就都该是黑心烂肝的坏人,丝毫人情味也没有吗?当初老夫赶他出家门,的确是一时气愤,但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他?”
“你早知自己时日无多?”
“知道,但不确定。他两个哥哥入仕比他早,早就陷在浑水里出不来了,但岚儿却是个单纯孩子…老夫很庆幸,他没有受到连累。”
缩在墙角后的周锦岚很震惊:原来当初自己搬出相府,竟是成全了父亲的“保护”。
“你不恨他…这话你该说给周兄听,他现在必是愧疚得很。”
“说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方子璞沉默。
“方大人,你可知自己像极了一个人?”老相爷再开口,话语里透着一股温柔。
“谁…?”
“宋贤生,”望见方子璞张口欲辨,周相连忙补充,“当然不是死前的他,是年少时的他。”
方子璞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何…何解?”
“贤生死的那天,我在朝堂上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们是一类人。你跟当年的他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恃才傲物,一样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却又不得不屈身于污浊的官场。”
“可他后来——”
“是我的错。我本以为,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往上爬,就不会再看人脸色,不会再被人指使,更不会再受人欺负。到头来,却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受人欺凌更加绝望的痛。那种明明彼此牵挂却又不得不形同陌路的痛,那种阴阳两隔、空余回忆与悔恨的痛…”
“这么说,你最该恨的人是我。”
“不,”老相爷摇头,“我原以为是你。可是岚儿说的对,贤生是我害死的,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
“可…”
“你知道么?他本无心朝堂。他说他毕生的愿望,是做个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孩子们围着,本本分分过一生…是我让他留了下来,是我说,‘我要让我身边的人全都能扬眉吐气的走在大街上’。而他就为了我这一句话,搭上了自己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方子璞叹气,“如果是我,不一定能做到。”
“如果你做不到,只能说明那个人在你心里还不够重。”老相爷点头道:“方大人,老夫劝你一句话,办完老夫这件案子,就请辞吧。”
方子璞很震惊:“为什么?”
“你不适合这里。你也好,贤生也好,你们这种性子根本就不该待在朝堂——”
方子璞急切的打断他:“可是我十年寒窗,一朝金榜,为的就是能入仕为官,为国家出一份力啊!”
“你听我说完,”老相爷依旧是一脸淡然,“贤生他能安稳地度过这大半辈子,可以说我的功劳占了大半。我读书虽不如他,却十分擅长人际周旋。但是你的情况和他不一样。岚儿他小孩儿心性儿,是护不了你的…”
“我不用他护着。”方子璞一字一顿地说。
老相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在思考些什么,末了:“要说你真有和贤生不像的地方,那就是你比他更执拗,更傲气。而贤生,一向是很温柔的…”
方子璞有些着恼:“别把我们跟你们混为一谈,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们…”方子璞语塞了。
“因为你们初涉仕途,所以觉着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日子一旦久了,没有人能常在湖边走而不湿鞋。在官场里,要么被人害,要么就去害人,无人可以幸免。”
“我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老夫说的只是事实。”老相爷道:“除非你们二人的关系并不是老夫所想的那样…”
“我说了,我们跟你们不一样。”小书生再次说得斩钉截铁。
周锦岚这边厢听着,心里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小书生说,“如果是我,不一定能做到”;他说,“我不用他护着”“我们跟你们不一样”;父亲说,那“只能说明那个人在你心里还不够重”…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都是对的。今天,也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
周锦岚低垂着头,蹑手蹑脚地转身离开。
“哪儿不一样?”老相爷又问一遍眼前的瘦弱书生。
“如果真有不得已要去害人的那一天,周兄他…不,是锦岚。锦岚他只会推开我,自己独自面对,而不是拉我一起陷下去。”方子璞一边想着,一边点着自己胸口看向牢里的人,眸光中似有星辰闪烁:
“反之亦然。”
不料老相爷笑了,“哈哈哈”的恣意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四壁之间:
“吾儿知己如此,此生何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