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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鸣则已 ...

  •   夏日的夜晚,总是闷热和沉寂。庭院里少了白昼喧闹的蝉鸣,却无故多了些更为细小的动静,或是雏蛙,或是蚊蝇。
      忽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陈府一汪平静的池水。屋内的人停止了窃窃私语,对望一眼,陈景焕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开门。
      “你们终于来了,可等死我了…”陈景焕眼泪汪汪的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人,以一副闺中怨妇似的口吻说道。
      眼前的三个男人无论是在相貌还是身量上都大为迥异。打头的那个瘦高个儿,三十岁上下,俊眼修眉,一脸英气。在他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小矮个儿,身量娇小瘦削,一张带着酒窝的娃娃脸,形容亲切。最后压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方额头四方颚,拧着一双眉头,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瘦高儿个儿见到陈景焕,顿时喜上眉梢:“哟,我家仆人来报的时候我还当是听错了,却不想真是陈兄你找我。”
      娃娃脸也是眉开眼笑:“景焕兄,好久不见。”
      “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再寒暄?”中年男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就让,这就让…”陈景焕笑嘻嘻地将门开大了些,将三人让进屋。
      那三人没料到屋里还坐了一个人,只是那人背对窗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陈景焕指着瘦高个儿,对坐在桌边的那人道,“这位是湖广道监察御史,李安如。”
      那人连忙站起欠身:“晚生见过大人。”
      李安如疑惑着点头致意。
      陈景焕继而转向娃娃脸,道:“这位是北直巡按,严季涵。”
      “幸会。”严季涵对那人甜甜一笑。
      “不敢…”
      “这位嘛…我想你应当见过的吧?”陈景焕指着最后的中年男子。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勿荀陈大人…”桌边那人显然有些吃惊。
      陈勿荀微微一愣,上前一步,看清了那人容颜,继而大惊:“怎么会是你?”
      “这位是…?”另外二人齐声问道。
      那人后退一步,拱手,一揖到地:“晚生翰林院庶吉士周锦岚,家父是当朝宰相周文詹。”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周文詹的儿子?”
      “这是怎么回事?”
      “焕儿,你这是在搞什么鬼?”陈勿荀将眉头皱得更紧,怒问身边的陈景焕。
      “额…叔父,你先听我说嘛——”陈景焕一摸脑袋,很是尴尬。
      “陈大人是你叔父?”周锦岚打断他。
      陈景焕一顿,看了眼二人,琢磨着该先回答谁的问题,最后还是先捡了容易的回答:“是,我叔父,家父嫡亲的弟弟。”
      “那你还——?”还混得这么惨…不过周锦岚识趣地咽下了后半段话,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跟一伙都察院的人说话。
      “呵呵…”陈景焕看着他的窘态,禁不住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勿荀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是这样,”周锦岚抢在陈景焕之前答道,“我想跟各位一起,将家父拉下马。”
      不料这番话却带来一阵长久的沉默。
      屋内的每一个人,除了陈景焕,都用一副见了鬼似的眼神死死盯着周锦岚,似乎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谎言过后留下的破绽。
      “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将你父亲拉下马?”李安如率先打破沉默。
      “大义灭亲?这一出倒是在戏台上看过…”严季涵头一歪,挑眉道。
      陈勿荀道:“我知道你已搬出相府,所以…你这番做法难道是要报复?”
      “不是。”
      “那是为何?”
      “我不想看着他们再这样祸国殃民。”
      陈勿荀又看了周锦岚一会儿,末了:“你可是认真的?”
      “比真金还要真,”周锦岚严肃的点头,“所以我需要各位的帮助,我知道都察院定有不少有关他贪赃枉法的弹劾折子,一直秘而不宣,也是苦于没有渠道。但如果是我去检举的话…”
      “不仅是苦于渠道问题,我们也没有如山的铁证,”严季涵正了正神色,道,“顺天、保定、真定、河间…每年不知有多少银子流入相府的腰包,但我新官上任一年间,竟连一份铁证都没握入手中。”
      “何止,还有湖广,”李安如拍了拍他的肩,“严兄你作为巡按,至少还知道底下人做了什么。而我所辖这块鱼米之乡,每年皆报丰收,但官府就是收不上税。查之,竟也没一丝账目出入。”
      周锦岚道:“你们怎么确定这些都跟家父有关?”
      陈勿荀接话:“季涵是北直巡按,没人比他更了解京师这块地界。包括顺天府衙门在内,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每年向你父亲进贡的钱两多如牛毛,只是这处平衡的互利关系一直未破,所以也没人愿检举出来。”
      “怕是破了也会被遮盖住,”严季涵道,“我上任一年期间,光是河间府就换了三任府尹,这太不正常了。”
      “还有湖广,这一带自古富庶,你父亲又出身于那里。要说老家的官员不给他进贡银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李安如补充。
      “那…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也不全是,小证据我们有不少,都是各地方官陆陆续续递上来的折子。我们对这一部分秘而不发,也是考虑到保护他们。但是也有一部分在你两位兄长那里,我们没法得知。”陈勿荀低头叹气。
      “可是您是副都御史啊,如果您要查的话——”
      “没用,”李安如打断他,“现在陈大人几乎已被架空,整个都察院里,帮着皇帝做事的人越来越少。两位都御使也都是墙头草,专门看着局势说话,朝廷早就是一锅烂粥了…”
      “如果旧路走不通,那如何不开辟一条新路呢?”周锦岚问。
      严季涵眸子一亮:“新路?难不成你是指…”
      “就是京城前段时间的大火,”周锦岚点头,“如果我没记错,新围场的修建是由家父主持的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陈勿荀看着他,严肃道,“贪污受贿和杀人放火虽然都是罪,但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事要是查出来,周文詹就死定了。”严季涵点头同意。
      “这…”周锦岚犹豫了。
      这时,一直在旁没出声的陈景焕开了口:“锦岚,是你自己提出要做的,如果贪官污吏不除,以后只会有更多的牺牲者,想想那些死去的人吧。”
      是啊,想想那些死去的无辜者,那些无家可归的老百姓,还有那一整条已经化为灰烬的老街。
      “好,”周锦岚用力一点头,“那天我就在火场,你们若要查的话,尽管问我便是。”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周锦岚和陈景焕二人白天在翰林院做事,晚上就回到陈府,伙同悄悄赶来的李安如和严季涵一起,遍查这些年来送往都察院的弹劾折子,想要找出一些有用的线索。陈勿荀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总管大局,并未直接参与。
      “我今天去了顺天府刷卷,”严季涵进门刚坐下,便匆匆说道,“那起火灾被定为意外了。”
      “我明明看见有人纵火。”周锦岚道。
      “这是当然的,那顺天府尹就是周文詹的狗腿。所以我下令手下几个得力的人‘协助’他再次调查,一定要查出点什么来。”
      “李大人那边呢?”
      “不行,根基埋得太深,还是没进展。”李安如摇头叹气。
      “那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看折子吧…”陈景焕也长叹一声,继续埋首在堆成山的奏折里。

      第二天。
      “今天如何?”周锦岚一看到严季涵,开口便问。
      严季涵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有进展,至少知道是人为的了,我的几个手下在现场发现有油燃烧过的痕迹。”
      “那就对了,我看见那人泼的。”周锦岚拍手称快。
      “还不止,”严季涵笑道,“那晚的黑衣人不止你看到的那一个。不过,我们也打听到那晚有人见过其中之一。”
      “什么?”李安如插了进来。
      “嗯,那人的脚受了伤,倒在另一条街上,被一户人家所救。”
      “那现在人呢?”周锦岚赶忙问道。
      “你别急,”严季涵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早就走了,他怎么会待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等人来抓?”
      “那要怎么办…”
      “这个简单,”严季涵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火灾第二天我就上报皇上让人封锁了城门,限制自由出入;现在又派人知会过城中大大小小三十四家医馆,一旦有符合病症的人来看烧伤或是来配烧伤的药,我立马就会得到通知。然后嘛…哼哼…”
      李安如赞道:“干得好,不愧是都察院最年轻的巡按大人。”
      “嘿嘿,彼此彼此…”

      没过几天,那受了伤的黑衣人被擒入狱。都察院左副都御使陈勿荀亲自督审,熬不住刑部大牢的严刑,那人招出了自己上家。于是,一个上家连一个上家,最终牵扯出吏部侍郎唐镜礼。
      “这人是宋贤生的老部下,也是周文詹的门生。”严季涵解释。
      李安如叹气:“吏部的人竟然也插一脚,真是太可怕了…”
      “就不能再往上查了么?”周锦岚问。
      “怕是很难,”严季涵道,“不过这也够我们宰相大人喝一壶了。修建围场之事一直是由他负责,如果我们将这圈地的具体情况上报,至少也能治他个办事不利之罪。”
      李安如笑着一拍桌子:“哈哈,所谓好事成双!你们猜,我今天在衙门如山的卷宗里发现了什么?”
      “是线索么?”陈景焕终于从一桌子的折子里抬起头,一脸惊喜。
      “你们看。”李安如从身边带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青灰色的盒子。
      周锦岚满脸疑惑地将它打开。里面露出了一本泛黄的小折子,还有一方手掌大小的册子。
      “这印章…这是…晋王府的折子?!”陈景焕惊道。
      李安如道:“你倒见过不少世面。”
      “晋王?不是以谋逆罪处斩了么?这种东西你也敢留着?”周锦岚也很吃惊。
      “这个不是重点,”李安如微微一皱眉,“重点在于里面的内容。”他说着,打开了那本折子,“这里面所说的全是皇帝初登基,晋王刚刚被外放到兖州封地时所见到的事情。里面详尽记载了兖州地方官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用来孝敬京城众官员,其中就包括了当时还不是宰相的周文詹。”
      严季涵拿过折子,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天哪…竟然有这么多…”
      “边塞京城可不是吹出来的,那里遍地都是黄金。”李安如道。
      “那这折子当初怎么没有被递到皇帝手里?”周锦岚不解。
      “新帝刚刚登基,皇位尚且没有坐稳,又怎敢如此大动干戈地裁剪前朝官员?”李安如解释,“再加上当时健在的太后一直忌惮身为先帝嫡子的晋王,所以都察院两相权衡之下,便压住了这折子。”
      严季涵在一旁了然的点头。
      周锦岚问:“那这折子现在还有用吗?”
      “怕是没用了,”答话的是陈景焕,“罪臣写的东西谁能信?”
      “也不尽然,”李安如反驳,“我们还有这个。”他拿起来了那方巴掌大小的册子。
      “这个莫不是…账簿?”
      “没错,”李安如高兴地点头,“人会说谎,但是账簿不会。按照这上面的名单一个个查,那利益链条不出来才有鬼。”
      此言一出,大伙都松了口气,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还好,有希望。
      陈景焕在一旁眼冒星光:“我好像看见光明的前景了…”
      “哈哈,”严季涵笑着搭上他的肩,“这事儿,要怪就怪你有个刚直不阿的叔父。景焕兄,办完了这案子跟哥哥我混,怎么样?”
      “哥…哥?”陈景焕用一副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严季涵。
      “怎么?”严季涵不屑,“我只是看起来年轻而已——”
      “实际上也很年轻。”李安如淡定地拆台。
      严季涵不理他,继续鼓动陈景焕:“做巡按很威风的,你走到哪里,那些官吏就点头哈腰的跟到哪里。跟着我到北直隶那些个府邸巡视一圈,保证你被人捧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可是…”陈景焕看起来有些苦恼。
      李安如趁机敲了一下严季涵的脑袋:“陈大人当年连中三元,是我们这一科的佼佼者,现在又身在翰林院,品级比你我都高,你还鼓动人家跟你混?”
      “嗯嗯!”陈景焕忙不迭儿地笑着点头,一脸得意洋洋。
      “哼,要那么高品级有什么用,没有实权一样是白搭…”严季涵嘟囔。
      陈景焕立马如翻书一般沉了脸,作凄苦状。
      周锦岚在一旁看着热闹,便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半夜,李安如和严季涵走了。周锦岚回到陈景焕给他安排的小厢房,准备休息。
      大半个月来,他一直住在陈府。虽然陈景焕待他很好,府里的仆从对他也是恭恭敬敬,但周锦岚却第一次体会到“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莫名的孤独。
      这期间,石渊不声不响地带着琅嬛去了沧州赴任,后来还托人给他捎来封信。信里说了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从地势气候到民风政况,从节庆风俗到田间特产。一个昔日里娇生惯养的纨绔子,竟然还下了地头去认五谷杂粮,真真是变了好多。末了,还说随时欢迎自己去沧州找他。一纸信笺洋洋洒洒几千余字,只是只字不提琅嬛和故去的石心安。
      周锦岚心里了然,他小心地将信封包好,又珍惜地放在枕头底下。这样,每每午夜梦回到幼时,便能甜甜笑着唤一声:“阿渊,你又淘气呢…”
      只是今日的他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刚才和李严二人的交谈仿佛还在耳边打转。他知道自己距离成功不远了,但越是接近它,自己就越是害怕。
      这大半个月来,他在李安如、严季涵,还有陈勿荀那里,了解了一个不一样的父亲。在他以往的印象中,父亲周文詹一直是个伟岸而高贵的人。他在官场上杀伐决断,在相府中严厉而权威。他关心儿子的前途,体恤妻子的生活,虽然因为繁忙的公务,他离好父亲、好丈夫还差得很远,但毕竟也算个合格的一家之长。
      但在那些个正直的官吏眼里,他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佞臣。
      这样的认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深,而且,随着被找出的证据和被查出的案子越来越多,周锦岚知道,他正在一手将自己的生身父亲推往看不见底的深渊。
      更出乎他自己的意料的是,每当他在这样的矛盾中挣扎时,他就会不自觉地思念起方子璞。
      经过这一个月的冷静,他已说不清自己对小书生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在刑部大牢里那一番痛彻心扉的经历,现在想来,自己的错竟占了大半。
      是啊,小书生何错之有呢?他错只错在选择了和自己在一起,错只错在不该听到自己那番有关宋贤生的言论。要说他唯一有错的地方,那就是在私情和大义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而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又与当初的他有何区别呢?
      其实方子璞从一开始就没有变,他一直都是那样一个人。他善良、执拗、率直而又坦荡,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是响当当一颗铜豌豆。
      方子璞,新科状元,绝非草莽,生来就该是凤毛麟角,生来就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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