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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销于焚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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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空中睁着眼睛,周锦岚横倒在石府别院西厢房的床上。过了几天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后,现在他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小书生那遥遥无期的判决下来。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只是出于对一个故人道义上的关注,也可能自觉不自觉地去关注方子璞已经成了他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
但即便是如此,他还是抽空去了几趟刑部大牢。没有进去,只是给看门的狱卒塞了一些银两,嘱咐他们好好照顾方子璞。周锦岚想着,按照小书生那个刚正不阿的性子,这种事情,他自己是万万做不来的。
起初,那些狱卒还以为周三公子在说反话。要知道,现在朝廷上下,尤其是以老相爷为首的前朝元老们,都巴巴的盼着方子璞早点被问斩。虽说作为局外人,他们不会清楚里头的缘由,但是现在整个朝堂里,以相爷为首和以皇帝为首的两派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的阵营也划分得越来越明朗。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相家的三公子竟然忽然塞钱给他们,说要“照顾”方子璞,弄得他们一个个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要说周锦岚也是傻,只知道托人“照顾”,却从不亲自去看望。等到他明白狱卒们是如何“照顾”的时候,小书生已经挨了好几顿打了。周锦岚接到这个消息后气得不行,差点就在大牢门口跟人动起手来。
哪里知道那五大三粗的狱卒也不是省油的灯,紧紧抓了周锦岚的手腕,威胁道:
“我劝周公子还是别太得寸进尺,我们现在敬您可不是因为您是相府的小公子。要知道,现在整个京城满大街都传着您被相府扫地出门的光辉事迹,而您现在也只是翰林院里小小一个庶吉士而已。我劝您啊,要懂得见好就收…”
这番话把周锦岚恨得咬碎了一口白牙,无奈又不敢真的跟人家翻脸,因为若是到了那个地步,估计方子璞在里面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周锦岚就这样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在他的思绪渐渐要脱离身体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刺鼻的味道,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屋外面巨大的火光照亮了。意识到这点的他飞快地滚下床,还来不及穿鞋,便奔到门边一把推开了房间门。
对面屋顶上的熊熊火光差点让他睁不开眼。
“快来人哪——!着火了——!”周锦岚扯着嗓子叫喊起来。然而寂静的院落里没有丝毫人声回应他,死一般的可怕。
这时,紧靠着他屋子右边的厢房也跟着着了起来,大火像是顺着什么似的,在地上一路蜿蜒着前进,吐着灼热的火舌,在白天青草密布的庭院里招摇。
突然,周锦岚眼前一晃,被人撞了一个踉跄。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庭院里快速闪过,那人所到之处,还在地上留下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是油。
“你站住——!”周锦岚追上前去,欲拦住那人。无奈那黑影身手矫捷得很,三两下就逃出了周锦岚的视线范围。
火势凶猛,周锦岚没时间去追。他转头飞奔到石渊和琅嬛的房门前,“咚咚咚”的开始砸门:
“醒醒!着火了!快醒醒!”
无奈敲了良久,屋内始终没人应声。
此时的大火已经彻底在东厢的屋顶蔓延开来,并且开始沿着廊柱往下吞噬。周锦岚耳边听见石渊挂在廊下的黄鹂正在发了疯似的“喳喳”叫着,绝望地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
再这样烧下去,只怕屋子要塌。
周锦岚四下看了看,没有什么能够破门的东西,便往后退了两步,用尽了最大的力气一股脑儿地往门上撞去——
“嘭”的一声巨响,房间门被撞开了。
不出他所料,石渊和琅嬛还在床上睡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拽起他们的衣服,大声嚷道:“快醒醒!着火了!”
“啊…什么…”石渊迷迷糊糊地道。
“着火了!快点逃!”周锦岚干脆直接对着他的耳朵喊。无奈石渊还是一副弄不清东南西北的样子。
屋外的大火愈演愈烈,烧着了庭院中木制的凉亭,烧着了满地的花草,滚滚的浓烟夹杂着粉尘扑鼻而来…如此大的阵仗,缘何眼前的人还不清醒?
周锦岚一咬牙,狠狠扇了石渊一巴掌。
“啊——!”石渊疼得叫了起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这才有了一两分清明。
“快起来!别院着火了!”周锦岚大喊。
石渊拼命地甩甩头,望了一眼门外,瞬间就明白了当下的局势。他赶忙摇了摇睡在身边的琅嬛,见他没动静,又照着周锦岚的法子狠心扇了几巴掌。无奈琅嬛还是像死了一样的毫不动弹。
“没时间了,背他走!”周锦岚大声道。
石渊赶紧手忙脚乱地背起了琅嬛。
这时,屋顶上有几块大片的瓦砾和着火光掉落下来。接着,一片接两片,两片接三片,越来越多黑乎乎的带着火红色毒舌的东西相继砸下。房梁开始发出危险的“吱嘎吱嘎”声…
“快跑!”周锦岚猛地推了石渊一把。
二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出了房间。刚一迈出房门,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东厢的屋顶塌了一大半。
“安儿还在里面!”石渊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嚷道。
周锦岚惊恐地顺着石渊的目光望去。东边厢房的另一间,房梁已经基本塌陷下去,现在正在大火的包围当中苟延残喘着。
石渊大吼一声,放下琅嬛就要往里冲。
“我去!”周锦岚拦住了他,“你赶快带着琅嬛逃,我随后就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现在保命要紧!”周锦岚粗暴地打断他,不由分说地一头冲进了火海。
厢房的门已经被烧成了木炭,被周锦岚抬脚一踹就整个倒塌了下来,他感到情况有些不妙。
“安儿!你在哪儿——?听到就回答我!安儿——!”
周锦岚从未进过东边的厢房,床榻摆放的位置他并不知道,只能在滚滚的浓烟和熊熊的火光中努力睁大双眼,凭感觉摸索着。
只可惜,此时的地面上铺满了自屋顶掉落的瓦片和燃着火的细木桩,房间已然成了一片看不透的火海。
蓦地,周锦岚听见头上“咔嗒”一声响,屋顶上木制的辅梁毫无预警地落了一块下来,正好擦着他的脑袋滚到地上,他瞬间感到浑身一麻。而周围过高的热度正侵蚀着他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眼前密密麻麻的火星晃得他难以睁眼。
“安儿!——安儿——!”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去喊叫,去嘶吼。而耳边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就只有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可怖声响。
突然,房间角落里一块亮闪闪的东西刺痛了他的眼。周锦岚心里蓦地一动,不顾一切地踏着满地砖瓦碎石奔了过去。
果然是石心安,那金光闪闪的东西正是他戴在脖子上的长命锁。
“安儿!安儿!”周锦岚伸出手去拍打孩子的脸。孩子没有反应。周锦岚心一横,将孩子裹在怀里抱着往外冲。
就在他将要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哐当”一声巨响,木制的门框塌了下来,直接砸在他的后背上。周锦岚不禁脚下一个踉跄,继而跪倒在地,碎在他身上的木屑带着火星,扑簌簌地滚落了满头满脸。
很烫,那种热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周锦岚赶紧埋下头,拿袖子护着怀里的孩子,默默忍受着火苗在脸上划过时灼热的触感。原地缓了一会儿神,周锦岚使出十二万分的劲儿勉强站了起来。又抱着石心安拐过连接着厢房和前厅的石头走廊,一头冲出了前厅,接着一口气跑过燃着大火的玄关,飞奔着冲出了别院大门。
冲出大门的一瞬间,周锦岚再也支撑不住地跪下了。猛地喘了几口气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由于刚才暴露在高热中过久,正汩汩地往外淌着泪。
不远处,石渊和琅嬛坐在地上,正手足无措地、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宅院燃烧在熊熊的大火之中。冲天火光将整个大街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琅嬛已经醒了,一看见周锦岚出来,便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而来。
“安儿——!安儿——!”他唤着孩子的名字。
周锦岚将一直挡在石心安脸上的袖子拿开,露出了孩子的小脸。
琅嬛扑了上来:“安儿…醒醒…快醒醒…”他用手使劲摇晃着石心安小小的双肩,不住地呼唤着。
孩子没有反应。
“安儿…安儿!”琅嬛慌了,拼命拍打着石心安的脸,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又来回摩擦着孩子的小手。
可孩子还是没有睁眼。他原本稚嫩的容颜已经被烧焦的粉尘遮盖,他的衣衫上布满了黑漆漆的窟窿,他瘦弱的胳膊上、腿上,全是大火灼烧过的痕迹,深色的血肉醒目地外翻着,刺眼地招摇出血淋淋的色彩。
他已经安静地躺在周锦岚怀中——停止了呼吸。
周锦岚完完全全愣住了。他这才感觉到孩子平静的胸膛,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冰凉的温度…
孩子死了,在他冲进火海里救他之前就死了。
“安儿——!”琅嬛嘶吼着,将石心安从周锦岚怀里抢了出来。
“安儿,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琅嬛啊…”琅嬛抱着怀里的孩子,不住地前后摇晃着身体,像是在哄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你又在跟我开玩笑了,对不对?这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快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石渊爬了过来,他跪坐在琅嬛身后,瞪大了双眼看着琅嬛绝望而无助地摇着怀里小小的、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我们别玩了,别玩了好不好…我们、我们不是说好,要带你娘亲一起去沧州的吗?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比京城还好的沧州是什么样儿吗?你不是还说…你不是还说要跟着我学写字的吗?我教你,我现在就教你!所以你醒醒…你快点醒醒…安儿…我求你醒醒啊…”
“琅嬛…别这样,安儿已经走了…”石渊低着头,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单纯…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他怎么能死…他怎么能死——!”
“琅嬛,求你了…别这样…别让他走得不安生…别…”石渊眼里的泪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滚落下来。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抱住,脸颊贴着脸颊。
“安儿…安儿…”琅嬛依旧不知疲倦地哭着孩子的名字,泪水顺着他绝美的脸庞不住地往下倾泻着,似是要冲刷掉他此时所有的怨恨与悲愤。
此时,漫天的火光在他们身后肆无忌惮的烧着,厚重的浓烟在他们头上一浪盖过一浪地翻涌着,带着火星的热浪仿佛要把人心也融化掉。
周锦岚抬头,望着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石府别院上空,那冲天的黑烟直上云霄,仿佛是一场通天的葬礼,直要把人间失去亲人的无边凄凉与怨愤传达到天上。
盈盈火光的映照下,他仿佛在云端看到了石心安那饱含着促狭的笑脸,看到了他小小的身影在小溪边灵巧地扑住一条又一条小鱼,看到了他怀里抱着鱼桶哭得伤心欲绝地喊“娘亲”…
是啊,他还那么小,却已经看尽了世态的炎凉;他又是那么乖,却饱尝过了人间的摧折。他还没来得及吃几顿饱饭,他还没来得及接触泛着书香的私塾,他还没亲眼见过那个遥远而美好的沧州…他,他怎么能死呢?真正要死的人,又怎会轮到他呢?
“安儿——!”琅嬛一声仰天的长啸,带着无尽的绝望,带着无限的苍凉,刺耳而尖利地,久久回荡在夜空里,回荡在层层叠叠的黑云之后。
火势在肆无忌惮地蔓延着,烧过了石府别院的后院前厅,开始向着整条大街的房屋侵蚀。越来越多的人冲出家门赶来救火,锅、碗、碟、盆…能够派上用场的器具全部用上。空气中潮湿的焦味肆意游走,妇女老幼逃脱时的叫声、哭声喊成一片…方才还空荡荡的大街仿佛在一瞬间喧闹起来,似是拥挤了成百上千人的庙会。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火势渐渐灭了。与大火一同没了的,还有这整整一条老街。一时间,人们哭天抢地的叫喊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人们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屋子没了,什么都没了…”更有甚者,连家人也没了。
周锦岚默默地看着这副人间惨剧,恍惚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石渊似乎是真傻了,一直呆坐在原地抱着琅嬛,一言未发。
琅嬛在一旁哭累了,也喊累了,却一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可最终,是他打破了沉默:
“周公子,你以后都不用来别院了…这里容不下你…”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说话声只剩下了气流划过口腔的声音。
“什…什么?”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这一切的事情都是谁干的,这些孽,都是谁造的…”
“琅嬛,够了…”石渊终于微微动了动唇,仍是一脸的无波无绪。
“不,我要说!”琅嬛推开石渊,忽然站了起来,双眼死死地瞪着周锦岚,好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我告诉你,是当朝宰相,是你的父亲大人!”
“琅嬛!”石渊吼出了声,也跟着站了起来,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是你的父亲!是他们那些贪赃枉法的狗官!是他们想尽了法子圈地捞钱,才会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们不肯搬出去,他们便放火烧宅子!而你,你却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清闲的过着你的日子——你简直就不配为人!”
“啪”!石渊想也没想,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竟然打我…?”琅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怨愤。
石渊回过神来,颤抖着嘴唇,拼命摇头:“不…我不是故意的…”
“我对你太失望了…”琅嬛骂道,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身就跑。
“琅嬛——!”石渊追了出去。
一瞬间的功夫,只剩下了周锦岚一人,呆呆地坐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盛夏,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炽热的骄阳毫无保留地烘烤着大地,倾轧着万物所有的水分,同时也烘烤着人心。
周锦岚坐在路边一条狭窄的无人小巷里,无神的睁着双目,汗水顺着他略被烧焦的发丝不断淌下,直刺得脸上的烧伤如针扎一般疼痛。
他脑子里太乱。有太多太多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在纠缠着他,死死地攫住他的心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似乎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身边的人,包括父亲、兄长、方子璞、石渊…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要什么,该努力什么,为了得到什么又该失去什么...他们全都坚守着各自的立场,保护着各自珍视的东西。他们都比他活得明白。
唯独剩下他周锦岚一人,一直生活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自作聪明。而在别人眼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懂。
是啊,什么都不懂。
与周家绝义,与小书生决裂,那些全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的,是他活该,怨不得旁人。可是…宋伯伯的死呢?能怨谁?石心安的死呢?又能怨谁?那条繁华老街上的房屋毁于一炬,弄得成百上千人无家可归,乃至妻离子散…又该怨谁呢?
“是你的父亲!是他们那些贪赃枉法的狗官!”琅嬛悲愤的话语依稀还在耳边回响。
是的,这就是答案了。
其实,他早就该面对了,只是他一直不愿去面对。
那天晚上三更时分,翰林院编撰陈景焕大人家的朱红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响。“咚咚咚”的巨响似是要贯穿夜空一般,几乎引得附近的狗儿全部狂吠起来。
陈府的老管家不耐烦,慢吞吞地走来开门:“我们老爷早就歇下了,您有什么事儿明天请赶早…哎!你不能擅闯啊——”
来人管不了那些,侧过身子从老管家身旁飞快地跑过,发了疯似的一路闯到陈府大堂。
“大人!陈大人——!”
陈景焕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半眯着眼,迷迷糊糊走了出来:“什么事情这么吵——周锦岚?你今天怎么没去翰林院报道?天哪!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的脸——”
的确,周锦岚的脸上零零星星全是木屑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烧伤,他的袍子上也全是黑乎乎的破洞,但是他不在乎。他简短的打断了陈景焕的絮叨:
“大人,你在都察院可有认识的人?”
陈景焕一愣,摸了摸后脑勺,道:“倒是有几个熟悉的同生,怎么了?”
周锦岚继续问道:“那么,大人您还有野心么?”
“野心?”
“是,升官的野心,赢得圣恩的野心。”
“你…你三更半夜闯入我府里就是为了问这个?”陈景焕觉得奇怪。
“不,我要把他拉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啊?”陈景焕更迷糊了。
周锦岚着急,不管他懂没懂,一伸手,径直把人往后堂拉去。
“哎——我说你等等,你说什么拉下来?把谁拉下来?”陈景焕一边挣扎着一边问道。
好容易两人僵持到了后堂,周锦岚停下脚步,直直的望进陈景焕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爹,当朝宰相,周文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