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染》与葵

66、番外二 绮梦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远离城市的庭院中没有灯火和喧闹，漆黑的天空显得十分幽远，又因为无云，看上去也很通透。细碎的星星隐在夜空中，像在黑色的幔帐上洒下了一把碎银屑，闪闪烁烁的散发着渺茫的光芒。周围是一片属于暗夜的沉寂，只剩下几点零星的蛙声时不时响起，反而将这座空旷古旧的宅子衬得更加安静。

　　时值盛夏，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回廊前的树枝叶繁密，被透亮的月光一照，便有一丛斑驳的剪影映在窗子上。风一起，簌簌而摆。

　　柳生染静静又听了听，下意识朝门板上透出的一丛阴影处皱了皱眉。翻身下床摸索着从妆台下抽出一把剪刀，赤脚走至门边。她的动作轻而迅疾，明明已经是极其安静的室内，却也听不到一点声响。

　　等了许久，也再没听见门外的人有进一步的行动。这个人就好似睡着了似的，连动作都不再有一个。

　　柳生染讶然，眉梢微蹙，只不过片刻又轻轻舒展开来，心里虽然觉得不可置信，手上却一松放下剪刀，打开灯，走上前拉开了门。

　　灯光微黄，并不怎么明亮，只是置在墙壁上以备万一的夜灯。是以她也只能看个大概，只见门板后隐着的人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形状，果然是坐在回廊上，呼吸平缓悠长，半倚着门板……睡着了。

　　这夜的月光极其通透，倒有些不像是月光，反而更像是一盏挂在天边的小灯，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室内外的光线相触，金银交织，她看得模糊，竟觉得有一种绮丽梦幻的光感映在斜倚着的人脸上，将他原本变得深刻硬朗的五官化得淡了许多，看上去显出几分久违的柔软与明艳。

　　似乎从他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好的看看他呢......柳生染赤脚踩在回廊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他近前蹲下，小心地挪了挪身子好不让自己挡住那些美妙的光影，微微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睡着的男人。

　　他歪着脑袋，斜飞的眉轻皱，眼睛闭得有些紧，像是在担忧什么似的。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惯常戴着的平光眼镜，银质边框因为偏头而硌在门板上，看上去似乎不是很舒服的样子，薄而形状优美的唇微微抿起，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男人半长的额发软软垂在眼前，因为角度的关系，挡住了大半张脸。柳生染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想让自己看得更仔细些。却没想到本应睡着的人突然间醒了似的手一抬，一下子捉住了她正要缩回来的手。

　　忍足侑士轻倚着门框，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倏尔唇角一勾，笑了。

　　他慢慢拉近少女的手，轻轻揉捏摩挲着她纤细微凉的指尖，递至唇边。柳生染不明所以，以为他还没睡醒，并不抵抗。然而她没想到，下一秒这家伙就呵了呵她的手，顺势轻柔而缓慢地吻在了手背上。

　　忍足侑士侧脸贴着她的手，明显感觉到她的整个身体和手臂都僵了一瞬，心里不由轻笑。阿染果然还是这样，只要他一亲近，就会一下子紧张得失去控制。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他改变得实在太多，反而比起年少时更加渴望那些一成不变的东西，是以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发现，就足以让他沉抑不安了一整天的心脏慢慢平静，唇角的笑意加深，更显愉悦。

　　眼看着他的唇得寸进尺地一个一个亲吻着她的指尖，柳生染终于忍无可忍地缩了缩手指，想要挣开他的掌控。“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男人像是实在困得不行，只挑了挑眉，左眼略微睁开一条缝，带着慵懒肆意的笑容看向略有些薄怒的她。

　　真好，她还在，好好地等着他，等着和他一起走下去......

　　他轻抚她缱绻缠绵的长发，安静秀致的眉眼，看着她白皙的脸颊因为尴尬和怒意而升起的一丝晕红，心里不由一动，那种色泽实在太美味，想要......咬一口。

　　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一扯扑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温柔而有力的抱着她，像是练习过无数遍，熟练而准确的找到了彼此间契合的位置。

　　光线的方向变成了正对着她，位置变换的太快让她有了一瞬间的茫然。刚才还柔和的光线因为直视而突然间明亮了不少，也因为直视而让她再也看不清楚周围的一切。她坐在他的怀里一阵眩晕，眼睛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在黑暗模糊中感觉脸颊贴着他的侧脸，他的呼吸就停在耳边。不防他头一偏，就觉得腮颊被轻轻咬了一口......

　　“……”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颊边被他唇触到的地方窜起一阵灼热。察觉到自己似乎脸红了，又听到他轻笑，尴尬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边又庆幸幸好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否则看到他只怕更加困窘。

　　“你是怎么......”想到现在的情况，她手臂使了些力气将他推开了些，有点错愕。

　　忍足侑士微皱了下眉，不愿意放开她，又吻了吻她额头才说：“想看看你，就来了。还好门口是认识的大叔，不然又要在外面待一夜......”

　　她敏锐地抓住了些许字眼：“又？！”

　　他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紧了紧手臂。“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清冽优雅的嗓音低了几分，沉沉道：“可我实在想见你……离你太远，总是没办法安心。”

　　“真想把你塞进口袋里……”他将脸埋在她肩窝，鼻端轻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自觉悬了一整天的心才慢慢放下。

　　柳生染闻言不由弯了弯唇角，平淡无波的声音多了些许轻快和调侃：“你的口袋得大点才行，小的恐怕是塞不下了。”

　　忍足侑士“哧”的一声笑起来，直起身子细细看她。她的确较五年前长高了许多，身量看上去不再像那时候一样单薄如纸，而是经由时光的洗礼，原本平白寡淡的线条被拉伸，柔化，形成了接连起伏的玲珑曲线，有着属于少女这个年纪的袅娜和曼妙。秀美的脸颊依然白皙得有些罕见，但也不再是曾经隐隐泛青的苍白，唇色浅淡，却有着一种甜蜜的轻粉，仿佛只是看着就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芬芳。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隐在纤长睫毛下的眼睛。因为黑暗，那双暗紫的眼睛看上去雾蒙蒙的，有些无神，但也于一片朦胧中透着令人安心的淡定和澄澈。

　　“是啊，你长大了……”……变得更美了。

　　听出了他的话里略有些酸溜溜的意味，她一怔，道：“长大一点不好么？那时候看起来也太小，像个怪胎。”

　　忍足侑士俯下头，瓮声瓮气说：“变化也太大了……”

　　她抿起唇，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问：“变得很多？”

　　察觉到他伏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点头，心下有些黯然，片刻后轻叹了口气：“大约是天天看，我竟然没发觉，以为只是长高了些。”她顿了顿，才迟疑道：“你……喜欢过去我那种模样吗？”

　　她的语气未变，声音里却多了一丝隐约的飘忽。忍足侑士闻言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他眸色隐过流光，轻笑应了一声：“嗯，”看到她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才慢吞吞接着说：“现在太好看了些，我更不放心了。”

　　柳生染眨眨眼，努力忽略突然从脸颊开始蔓延的红晕，岔口道：“你也很好看。”

　　忍足侑士听了笑弯了眼，很开心地蹭了蹭她的颈窝，柳生染察觉他柔软的发丝扫过皮肤，敏感地引起一阵微痒，她笑着向后躲，拿刚才被他捉住的手腕轻推他胸膛，只是还没动作几下，腕间就莫名多了一个微凉坚硬的触感。

　　她不由停下，盲目地动了动手臂。

　　像是有一个轻盈的环，从纤细的手腕滑下，卡在了小臂中肘。触手微凉滑腻，平切面有些许粗糙的凸起，摸上去能感觉到规则而光滑的细小棱切面。

　　“这是？”

　　“送给你，”男人吻了吻她的发，“夸我好看的谢礼。”

　　“收下了，就不能再取下。以后就算我不好看了，变成了爷爷那样的老头子，你也必须像现在这样喜欢我才行。”

　　“......”说句好听的就有谢礼么？柳生染好笑道：“那我是不是也得送你谢礼？”

　　“道理上是这样没错，”他点头，薄唇微微勾起，逐渐形成一个愉悦的弧度，早有准备般开口，魅惑的嗓音低沉而缓慢，贴着她玉白的耳垂轻轻响起：“可是别的我都不需要，所以......”

　　“阿染，嫁给我吧。”

　　柳生染一怔，这是……

　　她平淡的神色突兀地多了些许复杂，没有逃过忍足侑士的眼睛。她微微垂眼，漫不经心浅笑：“你的话真是挺贵......”

　　“阿染……”她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此沉默了好一会儿，寂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他喉咙里穿过，直取心脏，高高提起，让他刚刚才沉寂下去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安，她回过神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好。”

　　“你不开心？”他仔细地观察她的神色，收在她腰间的手指不由紧了紧。她眼眸垂得很厉害，一般这个动作只会在她想要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出现……她并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也似乎在逃避着什么。她不想嫁给他吗？这个认知让他异常焦虑和不安，脑海里困兽一般开始慌乱地思索着说辞和方法。

　　“不，没有。”她窝在他怀里，又是一声长叹。到底是过去的记忆太过深刻，让她无法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去期待着婚姻。能和他在一起，她始终都是高兴的，但也明白两个人终归不一样。她从来没相信过谁，以后恐怕也不会，但她却希望他一直都能好好的，而不是被婚姻的责任所束缚。

　　“能和你在一起，这样很好。”她轻抚他紧皱的眉心，想象着他现在生气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我……我的脾气不好，性格不好，身体也有些麻烦，可能不会是个好妻子。”

　　他略微定了定神，微笑起来：“真巧，我脾气很好，性格也很好，身体一点都不麻烦，我们简直太合适了。”

　　他说着又拉下她的手，贴近心脏，缓缓在她耳边说：“我会是个好丈夫，阿染，嫁给我，恩？”

　　最后一个字带着魅人绮丽的鼻音，以一种诱惑的方式通过耳朵，直直敲进心脏。温热的呼吸倾在颈侧，连带他故意吹进耳朵里的空气，一时间都灼热得让人面红耳赤。

　　他箍在她腰间的大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缓缓轻游在体侧，烫的让人无法忽视。明明刚才两人间还算正常的空气，也忽然间变得黏腻而暧昧起来。

　　柳生染慌乱得有些手足无措，眼下在一片阴暗中她什么都看不清，身体的其它感官反而更加敏锐，她只觉得跟他接触的所有地方都着了火似的不舒服，随着他的动作，她连心跳也开始一点一点的不规律起来。她手肘支起，僵硬地扭了扭身体，想要挣脱，却被他手臂一收，箍得更紧了。

　　“侑……侑士，你先放开我。”她推着他的手臂，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没有答应我呢，阿染。”他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勾勒着她身体的曲线，虽然没有触及什么出格的地方，却也能让人想象出衣下的美好和绮媚，他深蓝的眼眸不自觉的暗成了墨色，连看着她雾蒙蒙的水眸都平添了几分遐思。

　　“答应，我答应你。”他离得太近，仗着她看不见，简直为所欲为。饶是她从来没拒绝过他什么，这时也少见地起了几分火气，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忍足侑士这时算是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个什么感觉了，他压抑的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两口气，又使了些力气牢牢按住她，才又将头埋进她颈窝他熟悉的位置，好半天没有说话。

　　柳生染被他按得很不舒服，髋侧像是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紧紧戳着，硌得很。她皱了皱眉，刚刚并没有这个东西，总有种他是故意拿这东西硌她的感觉……

　　“忍足君，你放开我。”她侧了侧头，扫到肩上的脑袋，他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动了似的，连头也不抬了。

　　忍足侑士额头贴着她的肩，挣扎着想要闭上眼睛。天知道他简直要窘迫死了，明明是想要平复一下的，却没想到这个角度竟然能从睡衣宽大的领口看到更加不得了的东西……啊啊啊啊要不要直身子起来啊！但是直起来就暴露无遗了啊！可是这么弯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而且已经这样了眼睛完全合不上啊好不好！！！

　　他内心的挣扎柳生染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愈加粗重和灼热的呼吸，想到某种可能，让她内心不由微微沉了沉。

　　“侑士，是不是不舒服？发烧了吗？”她想摸摸他的额头，这才想起他还紧紧箍着她。“侑士，起来！你的体温有些高，病了么？”

　　“阿染，先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并不如往常那样清淡优雅，反而沙哑性感，多了些禁欲的意味。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恩。十分，非常，相当的不舒服……

　　“没有，只是想抱抱你，你答应我了，我很高兴。”他说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这就走了，我的镯子不许取下来……”他抱着她站起来走回房间里，进门的时候脚一抬按灭了夜灯，才将她放在床上。

　　“晚安，亲爱的。”

　　柳生染回神时不由自主伸手抓了抓床侧，他显然已经不在了。她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真是一阵风似的，来的突兀，走得也突兀。如果不是腕间微凉的触感还在，她简直要以为刚才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绮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