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
-
第一章
我总是突然会奇怪的想,是不是我现在所面对的生活,所经历的现实并不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是或者我在阴曹地府看着判官身边的阴阳镜像播电视剧一样播着我所经历的人生,然后再给我的人生定罪,又或者是我六十岁的时候,再给自己写一本回忆录,脑中闪着现在所经历的画面,然后觉得太真实,以至于真实到我忘记了怎样区分思想和现实或者生活本身就是回忆。我不知道别人是否理解这种感受,可是我,却真的总是一发呆就觉得自己的灵魂没有活在现实里,似乎是一个与生活剥离的灵魂置身事外地看着这个世界和生活在世界中的我。于是我便更加恍惚起来,似乎更加笃定了我眼前的一切只是我年老时写回忆录时脑中所闪过的画面,而不是正在发生的真切世界,只是,立刻我也会打消我有点神经质的可笑的想法,回忆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无关的事情发生,回忆也没有如此慢,很多事情发生之后就忘记了,回忆也不会如此一分一秒如此完整。可是,我多么希望生命只是一场回忆,或者只是一场梦,而我要么立刻回到年老的书桌前,最好立刻死去,又或者立刻醒来,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可是生活的真实,并不因为我无聊的质疑而改变它的真实性,它就这样发生,并且一次一次借着回忆和梦靥一次又一次的纠缠我,不放过每一个白天和黑夜,到我白了头发然后死去还有多久呢?
时间为什么这么慢呢?一分一秒,嘀嗒嘀嗒,怎么也不肯为我更快一点?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快一点?为什么生活没有快进键,如果我的生命就是一部电视剧多好啊,我按按快进键,然后可以看见结尾了,我真的没有什么耐心看着这日复一日同样痛苦而且一致无聊的生活了,每天这样一分一秒的生活下去,已经厌倦了呢!为什么我不能死了?是啊,我连死的能力都没有?不是没有勇气,是没有能力,甚至我连说话劝人让我死的能力都没有,我只能呼吸,费力地睁开眼睛,然后一动不动躺在这张床上,依赖护士的帮助如厕、擦洗、存活,除了脑袋,我哪儿的知觉都没有,盯着天花板都觉得费力,我不分昼夜的睡着,睡着了做梦也是不能动的,醒着的时候就只能听着床头的钟,嘀……嗒……嘀……嗒……
世界是虚无的,世界是无止尽的,世界是毫不慌乱的,世界是……
而我的存活是悲哀的,我就这么难熬的活着,我多么希望我是昏迷的,或者我没有知觉,更干脆我就死了,可是我依然这么难熬的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认识了你,总之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吧。
医院不大,职工家属区与医院的病房和门诊竟然都没有隔开,这些职工的小孩子没有人照顾,父母都那么忙,不为别的,只为了一日三餐,而我们很小很小就明白如何让父母省心,我不需要他们分心来照顾我,看,我自己就把自己照顾的很好,我只要在吃饭的时间回到家里自己一个人乖乖的吃完父母准备好的饭就可以了,不挨饿,不被别的小朋友欺负受伤就可以了。而那时的我很乖,甚至是说眼光超级准,因为我看到了你脸上的各种浅浅的疤痕让你看起来好凶,我很讨好的对着你这个看起来很会打架的孩子说:“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叫你哥哥好不好?”很谄媚的语气,很逢迎的笑容,加上亮晶晶的眼睛,和柔弱可爱的模样。
你摸摸我的头,清亮的声音回答着好,然后牵着我的手,对所有的小孩子说我是你的妹妹,说不许欺负我,否则你就揍谁。我似乎押对宝了,因为你看起来好有威严的样子。于是我又精明的笑了起来,你又忍不住摸摸我的头。
那是我跟着父母第一天搬到医院的职工家属区,那一年我五岁,你八岁,而我一眼找到靠山,便避免被欺负的命运。以至于后来渐渐长大懂事之后,你总是说我是个多么精明算计的女子,那么小就懂得找靠山来傍身,而你那时候还小,就这么被利用了,直到长大之后,被我的利用已经成为你无法改变的习惯,于是便被我一直这么利用下去。
你叫徐浩,大人都爱叫你耗子,其他小孩子都叫你徐大,而你坚持让我叫哥哥,一直都没有改变过,以至于很多人都误会我是你亲妹妹,甚至我自己都习惯你只能是我哥哥。
只是,我和你们都不一样,你们这些孩子住在那五层的楼房里,你们的父母至少都有一个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或者护士,再不然是后勤职工,而我,父母只是在医院那附近菜场贩卖蔬菜的小贩,清晨从进城的农民手中买来新鲜的蔬菜,然后耗费一天的时间在菜场卖掉,微薄的收入,低贱的工作,我们租住在这个家属区唯一一排的平房里,这一整排平房大概有三四十间,每一间都大概只有十几平,这是给你们职工每家一间的储藏间,而西边最靠近公共厕所没有分出去的那间西一间便是我家。
是啊,我从多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虽然我们都在一个院子里玩,但是我和你们是多么的不一样,还好你们的父母那时都没有时间管束你们的交友范围,否则我是否会成为你们的禁止玩乐对象也未可知。而我们一家在那样的小区却似乎是那么不起眼,早出晚归的他们并没有时间认识其他的大人,而没有大人会注意到一伙孩子里面多了一个我这样的女孩子,直到我终于踏进校园。
如果说,你小时候当我哥哥保护我,是因为我谄媚的语气让你很有成就感,并且觉得新鲜能有个妹妹,毕竟你保护我只是举手之劳,我也不是爱惹事的小孩子。那么上学之后,我这个免费为你写作业的妹妹你自然更不会甩掉。
那时候我们这个小镇还只有一个小学,一个中学。
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明明我们差了三岁,我还可以和你一个年级,甚至同一个班,呵呵,那是因为你们都上了幼儿园和学前班,而我则直接上了小学。而我父母之所以愿意从农村来到小镇,忍受不被人尊重的生活方式,也就是为了我能与他们不一样吧。父母虽然都没有时间来与我说这些,但是我懂得,因此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予学习。
于是,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已经是第一名。这一直延续到很久很久以后。
我每天的作业都需要两份,我模仿你的字特别象,也是为了给你写作业。后来,我发现我的字体无法形成,就像我的性格一样,已经习惯分裂成两派,于是我的字亦刚亦柔。我可以写出女孩子娟秀的字体,也可以写出你一样的刚劲的字体,也许后来谁都忘记了到底是你学着我的字还是我学着你的字。我们成年的时候看见小孩子总觉得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我们成年以后也总觉得小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懂。可是我看见小时候那本纸已泛黄的我的第一本日记本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那时候已经那么早熟。
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替你写作业,只记得每次替你完成作业后,你都会奖赏我对你也很珍贵的透明的水果糖,一颗颗蓝色粉色绿色美丽的透明的水果糖,味道酸酸甜甜,每次我帮你完成作业,你就会给我一颗,然后我吃着并且回味一整天,一直到第二天你再给我一颗。你说你的爸爸妈妈很疼你,你的家里有很多糖果,于是那时的我就幻想,你的家里一定也是那样蓝色粉色绿色美丽的透明的样子,堆满了美丽的糖,永远也吃不完。你的父亲是外科主任,虽然只是在这个小镇唯一的人民医院,但是也已经注定你家可以供给你想要的糖果。我以为这样美丽的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到永远,可是也是因为你爸爸的能干,你也终究要离开我,这样的日子也就一定会走到终结。
初一那年,我十一岁,你十四岁,你的爸爸升迁,你们家搬到城里,你也跟着离开了我。走的时候,这些玩伴都舍不得你,你也舍不得我,但是又不许我哭,我属兔,你说我一哭就会变成真的兔子,你会忍不住把我关进笼子,谁信啊?反正我是不信,你说你会写信给我,我答应着,后来确实收到你的信,只是我终究没有零花钱买邮票回信给你,于是你在寄了三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寄信给我,我以为,你就这样走出了我的生命。
医院新来的外科主任比徐浩的父亲还要年轻,之所以这么觉得,虽然他有一个和徐浩同岁的儿子,但是亲切的他仍然让我觉得这位新的吴主任真的比之前那位徐主任要年轻。我听说似乎他是主动从城市里请调回我们这个小镇的,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大概是因为喜欢小镇的清幽讨厌城市的繁杂吧!我没有去过城市,也不懂得城市与小镇的差别。只是这位吴主任却成为了我的恩人。
职工家属区的人似乎都知道了我们一家人的存在,知道有一个很会读书的女儿让卖菜的父母很省心,也很多认识的医院职工总去我父母的摊位上买菜,只是我父母的老实让本来就很微薄的利润依旧很微薄,除了交我那本来就不多的学费之外,也只够维持一日三餐了。那时候的我真的不敢奢望读高中了,一是因为昂贵的学费我自知家里无法负担,另外必须离开这个小镇去城市念高中也让我觉得害怕和遥不可及。
吴主任的儿子叫吴彬,个子小小的,身体也很瘦弱,第一次见他是在徐浩走了大概两个月左右,那时候应该要过暑假了,过完暑假我就该上初二了。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我刚拿到,我依然是小镇那唯一一所中学的我们年级的第一名。我兴致勃勃地回家,思考着暑假要做什么,打点零工贴补家用,以我这样瘦弱的女孩子根本也没有能力挣钱,只是捡捡破烂什么也是好的。刚想着,却发现那一排平房的另一头的东一间,有些喧闹,几个强壮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抬着一架钢琴,放进里面。而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比我还要瘦小的男孩子,头发齐耳,中间参参差着很多白发,眼睛不大,就只看着那些人发呆。我没有见过钢琴,尤其第一次见的还是一架steinway的三角钢琴,我对钢琴的价格没有概念,但是后来偶然听到的价钱如今仍然让我咂舌。而他,则是我第一个见过的少白头。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还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病。
我回家做好午餐,拿饭盒装好,送到菜市场给父母,又帮他们看了一会儿摊位等他们吃完。吃完,我拿回餐盒和筷子,回家洗好,又想着洗了几件衣服,晾在平房外一侧晾衣服的铁丝绳上,自然的就走到了东一间的门外。正晾着衣服,就听见一大串悦耳的声音,我无法形容第一次听见钢琴声音的感觉,后来学到天籁之类的词似乎都觉得无法完全表达当时的心情。那样美妙,那样婉转,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的声音还可以使这样的,而那欢快的旋律至今仍然停留在我的脑海里,一直到16岁我才第一次知道这首当初听到的曲子原来叫献给爱丽丝。而也正是这样的旋律成功的引起了我对这音乐的弹奏着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我想,我并不是一个好奇的孩子,至少在我那样的年龄我已经尽可能压抑了我本所应该的好奇。因为我从很多前车之鉴中意识到好奇不是一件好事,甚至通常是惹祸的根源。可是当时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走近虚掩的门,想看看那我当时还不知道可以称之为音乐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料到,那孩子弹琴的时候竟然是面向外的,透过窗户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竟然是那么温和。而我则吓一跳,以为这么一看他必定会看见我,但是躲了一会以后,发现没有任何动静,依然是悦耳的音乐声。于是又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而是沉醉在自己的音乐当中。我想,后来我有幸听到了那么多的乐器演奏的音乐声,但是始终觉得钢琴的声音特别好听,也是因为这样的一个下午,我在门外的这样一个记忆吧!
那首曲子有些长,由于想着不会被发现,我就胆子大了起来,透着那虚掩的门带着崇拜看着那阳光中的少年演奏出我心目中无限崇拜的圣乐。我是个不懂音乐的人,何况还是当时那个见识浅薄的乡下小女孩,我听不出曲中的悲伤与快乐,我听不出曲中的婉转与曲折,我只是在心中发出一声感叹真好听啊,然后再也挪动不了脚步。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我背后传来,我转过头,第一次看见了吴主任。
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子,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那么高大,却不强壮,透着一丝儒雅,一身的八大褂让我立刻意识到他是医生。头发竟然烫着栗色,在阳光下就显出金黄色,越发让我觉得他的英俊与众不同,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烫发,是因为他的头发也白色居多,也就是他也从小是少白头。而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立刻意识到他那种气质与打扮与这个小镇的人那么不一样,我马上想到他是那个城里来的外科主任医生吧!
他很和善的摸摸我的头发,没有责怪我的偷看,只是亲切地问到:“你是那家的小朋友?”
我指给他看我家,然后告诉他:“我叫邵芥,家就在那边那间。”
我的名字很少见,很多人都觉得我父母肯定很有文化,姓我是无法挑剔了,我的家乡那个村庄大部分人都是姓邵的,而我出生的时候是春天,本来我应该会叫邵春的,但是正好比我早几天的有个孩子已经取了这个名字,而那时候芥菜是长得很旺盛的,我妈妈希望我能够活得更好不至于像我两个没见过的姐姐一样夭折,于是就把名字取做芥。
我当然没有跟他解释我名字的来历,他却很和善的问我是不是女子旁那个婕,我的脸有些红了,便告诉他不是,是芥菜的芥。他哦了一声。便要邀请我进去,我踌躇了有些不敢,最终还是迈了进去。
里面的小男孩这时候已经停了下来,他的父亲便告诉我他叫吴彬,我可以叫他小彬,他才来这个地方,希望我领着他多认识这里的孩子可以一起玩才好。我答应着,看着那个对我和他父亲口中的别的孩子没有任何兴趣的小彬,也没敢说话,就离开回家了。
那时我们都才初中,课业也称不上繁忙,加上很多人并没有一定要升学念高中的决心,所以那年暑假这群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这个小镇上晃了晃去,消磨时间的。只是,徐浩走后,我也没有兴趣再与他们瞎晃,我有时候动员他们帮忙我拣破烂,大部分时间我拿张小凳子,坐在家门前的走廊上,看着从我语文老师家里借来的纸质很低劣对我却无比珍贵的名著普及本看着。我们那里还没有图书馆这类东西,那时的我对于书又过于渴求,幸好很多老师有些私藏,他们对我很是偏爱,于是也愿意借给我看。
那时候的天气似乎没有现在这么热,应该是全球还没有变暖吧,总之那时候的夏天我们连电风扇都不需要,更何况空调了。我坐在走廊上看书,然后渐渐习惯于不远的房间传来的美丽的钢琴声。
那时的名著总免不了爱情的主题,我那时候对那个主题很懵懂,自然是因为太小所以一点都不了解,但是每当书里描写英俊帅气的男人,我便联想到那个吴主任,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所有的人都叫他吴主任,似乎显得他的名字都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