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1 ...
-
“文敏前日与黄老大夫聊天,说起从前遇到的许多病例,他老人家颇为感触,说道,‘学医之人,个个都想当起死回生的神医,老夫当年亦是如此。然则年岁愈增,愈知世上数之不尽的疑难杂症,一个人穷极毕生能解其一已是上天眷顾。我很幸运,被百姓爱护着并称为神医,实在内心不安。虽然年老体衰,却仍想着为更多的百姓做更多的事情。后来听说有个人要修筑云州大运河,——这个人中途却遣散了所有民夫,自己也险些因为欺君之罪性命不保。他修运河的能力我并不清楚,但是他若有才干,必定功成名就,因此我才拖着老迈身躯来帮助他。’”
卫凌一时摸不准她究竟要对自己说什么,决定保持沉默。文敏顿了顿,又道:
“当今皇上的曾祖父、圣祖元明皇帝也曾修筑云州运河,历时一十三年,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当时黄老大夫才弱冠之年,颇负盛名,元明皇帝特地请他担任河工医师。一十三年,从轰轰烈烈到功败垂成,恍如黄粱一梦,他甚至后悔参与其中,心中颓唐失望至极。然而数十年后他对我说,‘卫凌这个人胸中有蓝图,非目光短浅之辈,必成大业’。卫大哥,你还觉得他在与你过不去么?”
“黄老大夫……卫某何德何能,得他如此赞赏?”
“他赞赏的就是你的胸襟气度,不为眼前利益所动。你之前遣散民夫,是因为知道一支老弱病残、士气低靡的队伍绝不能成就事业,你需要健壮、热情的工人,这也是你冒着砍头的危险前去郝家村找我的原因。前朝修筑运河,不懂得收放有度、劳逸结合,只一味榨取劳力,须知物极必反,前人的失败,难道都归咎于天时地利吗?”
卫凌愣住,这些他都知道,道理也是清晰易懂的,可是现在他要怎么说?能说自己因为病了一场心情不好脾气暴躁,现在也开始后悔想改口了吗?能说自己不是因为黄老大夫或者其他人,而是玄煜的挑衅和文敏的懵然不知而暗自生气吗?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你呢,你怎么还不明白……你其实有没有为我想过呢?”
“我、我明白什么?”忽然有些结巴,为什么他这样问?自己难道忽略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令他不满吗?一定是这样了,从前就是这样,自己太过无自觉而令人生厌……想到会被眼前这个男子厌恶,文敏觉得心中一阵酸楚,垂了眼帘轻声道:“对不起,如果因为我做了什么令你讨厌的事情,我是无心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卫凌反问时还理直气壮,一看她哀婉的姿态马上就心软自责了。一个大男人,争风吃醋,为难心爱的女人,算个什么?……没错,确实是争风吃醋,已经爱上了,不能自拔了,有什么办法呢?
“小敏,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责怪你,也不是责怪别人。是我自己不好,这些日子我心中焦躁,脾气是坏了些,你别放在心上才是。唉,我也知道这次准备不足,低估了困难,现在你希望我怎么样呢,马上掉头?也只有这样了。”
“卫大哥,雨季一到,照现在的条件,万一疫情扩散,谁也无法控制,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也不必担忧自责,大家都知道你重担在肩,是要跟皇上、跟整个大荆朝交待的。”
可是谁又知道这个担子的重量呢!卫凌轻叹一声。
“天降大任,必先有一番磨砺。大哥的担子,我只恨不能分了一些去……你一个人如此艰辛,稍微相信我……相信我们,是否会轻松一些呢?”
说到这里,已是面颊微红。这是什么话?表示自己愿意与他同甘共苦吗?竟然主动表示这样的意思,他定会觉得自己是个轻佻女子……唉,唉!
偷瞄一下,他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是严肃端正的脸色,君子心正,叫人惭愧。
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番百转心思,若让卫凌知道了该如何地惊讶、喜悦。生长在“爱就大声说出来”的年代,卫凌卫公子哪里知道什么含蓄、隐晦和矜持?更不要说文敏只是处于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辨不明的感情状态中,对稍微异常的言行举止都过度惊疑,而这一切,在旁人看来都不过跟以往一般。
“恩,我的意思是,我跟大家一样,都希望尽己职责,助大哥一臂之力,早日完成运河大业。”
卫凌笑笑:“大家的心意卫某明白,感激不尽。他日功成名就,各位的名字就刻在大堤上,江海奔流不尽,名垂千古。”
他站在新砍的树桩上,昂首远目,仿佛已然站在未来的运河大堤之上。即使受挫,他的眼睛里仍闪耀着开拓者和创造者的骄傲,对未来的无比坚定、自信,文敏看着几乎移不开眼睛——她将与这个人一起奋斗,为一个朝代的梦想而奋不顾身。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感,如同第一次在悬崖上试飞的鹰,只要拍拍翅膀就能翱翔天际。从前她只敢蜷缩在自己的巢穴,是他,给了她一双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