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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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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昏黄的街头泥泞不堪,幽密的草丛中附着的淡霜,浓郁浑浊的雾霾遮盖了太阳一周时间,期间雨雪也频繁交加。工人一车车的拉走枯黄的落叶,但树丛中的榆树已生出嫩绿的幼芽,栗树梢头也冒出了五瓣形新叶。
“你为什么会到英国来?”艾玛穿着着厚实的呢绒大衣,伴着她的步履,她那金黄的鬈发也随着肃风飞舞。
“莫斯科没有我的亲人了——而我的舅舅一家在这,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他们生活过很久”安菲娅皱着眉头搓了搓带着毛皮手套的双手,迅速的塞进了口袋里。
“那你的父母呢?”
“...他们都去世了”
“哦,抱歉,真遗憾”艾玛道森微眯了眯眼睛,她的眸子虽湛蓝又明朗但在黄昏路灯的照耀下也泛出些烟灰般的颜色。
“你的家人呢?他们应该都在你的身边”安菲娅转头问道。
“噢——是的,但是现在在我身边仅有我的祖母,我的爸爸妈妈出国去美国菲尼克斯处理事务了,其实和度假也没什么区别,凤凰城能有什么活干”
“他们是做什么的?”
“都是烟草皮货的生意人,多半没时间管我”艾玛停顿了一下,伸出脖子向着前方街区望了一眼“哦,我的家就在前面,顺道来吃顿晚饭吧。”
“晚饭?”她感到有些突然,毕竟她们才第二次会面。
“——来吧,我家保姆今天会准备约克郡布丁烤牛肉,还有配红加仑子酱”艾玛似乎并不介意什么,只是诚切的邀请着。
“...好吧”她迟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她们穿过几条街区,来到了几排两层楼房的住宅,每幢楼前有一个灌木和无名花圃混搭的花园,夹杂着一些砖造的新楼房,这些建筑是这个大城市在郊区扩建的新区域。
艾玛刚打开门,一个整洁矮小的老妇人便迎了上来,她平平的梳理着花白的头发,身上还围着裸色的平纹细布围裙。她的怀中本来抱着一只硕大娴静的黑猫,但她微一躬身子,它变敏捷的跳了下来,轻巧的跃进了黢黑的屋里消失了。
“哦,亲爱的,你回来了,外面可真冷”
“这是我的祖母乔安”艾玛上去揽住了并吻了吻妇人的脸颊,然后转头看了看她“安菲娅,我的新朋友,她是外国人”
“您好,道森夫人”安菲娅温和有礼的向妇人打着招呼,也得到了她和蔼的回应。
“您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您会煮土耳其咖啡了么?”艾玛继续搂着自己的祖母向绒面沙发走过去,这时她却突然转头笑道“噢,对了,你想要算命么?安菲娅,我的祖母会看相和用茶和咖啡渣占卜”
“算命?”她这时正动手解下自己的围巾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有些迟缓的应允着“哦...其实我对神秘事物很有好奇心——但,如果方便的话”
“行吗,乔安?我帮您去取您的家伙们”艾玛问道。
“好吧孩子,在吃晚饭之前,只能玩一会——记得,别把你的侦探故事集或者女巫书都拿过来”道森夫人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便又起身坐在了旁边的老年高背安乐椅上。
“好的,知道了”艾玛跑进了餐厅,端出了一壶茶和几枚杯子,她将圆桌的几本书和编制工具移开,把茶具放了上去。
等她们都围坐在道森夫人的身边后,道森夫人倒了半茶匙的水让安菲娅喝了下去。她皱了皱眉头,那就是普通的茶水,并没有任何特别。接着,老妇人将杯子反转放在杯碟上,然后正过来,沉积在杯底的茶叶渣滓组成了几堆形状。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妇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和蔼的神色已被肃穆替代。
“说实在的,夫人,我没有经验也并不清楚,您看吧”她近乎随和的说着。
道森夫人的眼光在她脸上梭巡了几周,将她的前额,眼睛和手掌的线条都仔细的观察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杯子,转动着杯沿,缜密的看着杯底的茶渍。
“你三十岁之前,是的,经历非常的复杂和有戏剧化,你在一生的早晨就体会过损失的痛苦和救赎的喜悦。在困难和孤独里,你常会觉得疲倦,有时很困,但很少悲伤。而现在平常生活对于你,是一笔近乎福音的慈善——不过平静的宁静也维持不了多久,以后会变得越来越丰富起来;但除了小的波折,再没有折磨和灾难了”
“噢,是这样的吗”她沉默了几秒钟,又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和他说过的话“...那我会结婚吗?”
“哦...是的,你会结婚,你会嫁给一个富有的英国商人”道森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商人?”她皱起了眉头“可我不认识什么商人”
“会认识的”道森夫人继续观测着杯底的东西“你们以后会定居在伦敦或者北爱尔兰,你的体格健康富有适应性,你会把你的精力献给家庭——你满足于你们的生活”
“....这有些难以置信——”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艾玛“我觉得我不会在英国再生活多久,毕业后,最多和我的亲人再待一段日子,我想我迟早得回国去”
“那只是你的感觉,孩子”老妇人的声音缓和,眼窝深邃,边缘镌刻着深邃又庄重的纹路“你不会再回去了,等你做了忠实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后——你的家就会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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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夕,阴霾铅灰色的空中又风扬了一场大雪,他们出门时每走一步她的冬靴都陷入柔软冰冷的皑雪中。河滨马路上的暗淡路灯,照到被泥浆和积雪包裹的人行道上,只剩下微弱的光亮。锋利的黄色灯光从两旁店铺的玻璃窗里射出来,穿过迷茫的雾气和横飞的雪粒,迷蒙的覆盖在路边树上悬挂的圣诞饰物上。他们出了家门沿着街道散步,他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他几乎能半依着单拐独立行走而不那么费劲了。
“明天是平安夜,早晨我会和我舅舅一家去一趟教堂。”她穿着黄褐色皮毛外衣,带着暖和的羊绒帽子,撑着一把黑伞,抵挡着面向他们那渐小的风雪。
“我知道了”他随口应答着。
她转头看见他把额头上被雪弄湿的头发捋到一边,显现出他被灯光照射的苍白脸色与深邃的眉骨。他似乎轻眯着眼睛,眼神透出中被镌刻的思劳与迷惘的神色。这时他脚下轻滑了一下,让他刹那脸庞惊诧的神色替代了思索。她忙靠过去抱住了他的臂膀,搀扶着他向前走,他有些迟缓的望了她一眼,但也并没多说什么。
“噢——”她突然停在了一家橱窗前“我从不知道有这家店,似乎里面还有卖些二手书”
“我的假期到来了,酒馆的活计也不用再去——所以空闲时间真是太多了,觉得我需要弄些有趣的书籍这些来打发时间,而不是大部头们,我们进来看看吧”说着,她便拉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这家书店并未装修,而保持着古朴的原样。成排的书架伫立在里面,她放开了他的手臂,走进了其中。
过了一阵,当她选择了几本书再找到他时——他正站在一摞书前,举着一部厚实的书籍左右翻看着,她朝他走了过去。
“《意大利建筑与雕刻美》,你想要么?”她转头询问着。
他迟缓了一下,将它放回了原位。“...还是算了吧”
等到她付了帐从书店出来再回到了街道上时,他已经坐在了橱窗前供过路人歇息的木椅上了,他的双手插在腋下,左右梭巡着过往的车辆。她便也走了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平面街道没那么刺激壮观但如果你往上看——”他朝她提议着,于是她便昂头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哥特式的雕塑和飞檐从大变小,仿佛直插入铅灰色的云端“很不错,对么”
他接着说“一个城市的建设是其实一件区域性很强的工作,它们既要典雅匀称,又要非常实用,比如哪个方位更好的受光,等等——使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凝固了的音乐”
“你像是对它们都很有研究似的”她转头看向他。
“从来没有,我对城市规划一窍不通;只是以前除了人物,也会画地标和建筑,有时就会想想它”
“那你以后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现在并不清楚,但是,从经验来说我是可以办到一些事。要控制意愿改变环境其实并不困难,在我们的精力充沛又难以如愿的时候,就需要去拓宽些什么——用上帝禀赋的勇气与才能;一贯服从别人的口令,难以成为英雄而只会成为殉道者,从不会有喜悦的战栗。”他的口气简练浓缩而有分寸,声音虽然一直很平和,但一点也不温柔。
“似乎,很有些道理”她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么,你呢?”
“如果我昨天还有信仰今天就成为了异教徒的话,那全部来自一个封闭的预言——像你以前玩笑说的那样,我去占卜了。而那位夫人说,我以后就会生活在这,并且会结婚,过上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她向后稍仰了一下,身体便靠着木椅的靠背。
他灰蓝且高深莫测的眼睛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平和地说道“——那很好,那难道不好吗?”
“每次我看到女子揽着他们丈夫的胳膊从教堂走出来,我就觉得她们的人生结束了,变成了一个囚犯,拥有的每件东西都成为了丈夫的财产——好吧,我不再去考虑这些了,让以后的前途见鬼吧。不管怎样,我要有自己的生活,这样,就不必欠谁的情,帮我消磨半刻空间,不必找人作伴或交谈,不必请求别人的同情和忍耐,总之,得像一个独立的人该生活的那样生活。”
他并没有应声,和她一起缄默了起来。过了一阵,她便接着说道“我十几岁时曾经羡慕唐璜”
“我知道,你想成为情圣”他在开着玩笑,但脸上并无揶揄的神情。
“才不是”她侧眸望了他一眼“——或者是拜伦创造的英雄们,他们即是猎奇者,又是冒险家,像一个神话,追求自由,却又以失败告终;最后,遍体鳞伤的大人物都已经用尽全力去抵抗命运,但也只得听从命运的安排。像一部抒情史诗,真是传奇”
他的嘴唇紧抿了一阵,然后说“就我的喜好而言,意大利的强盗仅次于地中海的海盗。公康拉德(1),你的大英雄——虽然英勇,却神志不清,沉湎臆想,坚持无上的权威。他与整个地域为敌,只独爱一女子,但却把她害苦了,他们根本不属于一个世界。”(注:拜伦长诗《海盗》男主人公)
“如果他能有理性些还有什么意思呢,不会有以后的故事了”
“是啊,传奇故事里总是这样,但是在现实诱惑却是需要意志克服的,压抑不合适时间内的感官的爱和□□欲望,就像稳健的骑手及时勒住一匹要腾起的马一样。最后你会发现,结果对谁都好”他转过头来凝视着她的侧面,他的目光没有笑容,探索搜寻,意味深长。
“这总是不太容易,真情是难以保留的”
“就像洪水和霍乱一样难以遏制——但是允许它泛滥横行一次两次就够多了,绝不能再有第三次。这也是个十足良心的问题,在明知自己没有任何能力接受别人的终身托付之前”
她点了点头“哦...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