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协奏曲》圣桑

2、第二乐章 遇见

　　酒吧坐落座在城市最繁华的马路——边上的小弄堂里。也不知当时舅舅找工作的时候怎么会挑上这么一个地方，看着老式石库门的房子，还有那歪歪曲曲的弄堂，整一个“半只绣花鞋”背景原貌。你说这叫有情调？不好意思，我只觉得诡异和不伦不类而已。

　　??夏日午后的炎热逐渐褪去，这座大都市的夜生活也拉开了序幕。追溯它的历史渊源，或许我们可以从民国时期算起。毕竟，百年的沧桑逐步造就了这样一座令人难以捉摸的城市。我们无法断言，到底是人类改变了社会，还是社会改变了人类。

　　??BLUE BAR——酒吧的名字。看着这块闪着蓝光，在其他霓虹灯的掩映下很难发现的招牌，以及有些陈旧的、仿美国西部牛仔片里酒吧的木栅栏门，我硬着头皮往里冲。

　　??酒吧已经开始营业了，有三三两两的人或坐在吧台或坐在一些阴影处，各人管各人喝酒谈天，气氛自由得很。这时候大部分的客人还没有到，真正的客流高峰估计是在八点左右。蓝色的冷光在酒吧内环绕，使人原本颇有些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伴着轻轻的背景音乐，令人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消遣和放松的好场所。房子是两层原木结构的，无论是上层还是下层，都对准了房子最里面的小型舞台。上面零散的放置着一台架子鼓和两把小号，钢琴掩映在阴影中，显得意外孤独。

　　??“哟，愣小子，终于肯代替你舅舅出场啦？”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由于背光，所以他的脸我看不真切。

　　??“您是……”

　　??“你连你阿霖叔，不会连我都忘记了吧？”

　　??想起来了，是舅舅乐团里吹小号的人，以前一直听着他们排练，却从没对他们的脸重视过，导致今天几乎叫不出任何乐队成员的名字。

　　??“噢噢，知道知道，怎么会把您忘了呢？每次排练的时候我都在您边上看着向您学习，哪能忘了您？今天眼神不太好使，花了眼了，您还得体谅体谅不是？”

　　??“嘿，你小子的嘴还挺利索。”好话人人爱听，前错万错，拍马屁不错，就这么一回事，这不，阿霖叔说话客气了不少：“你舅舅最近身体不好，你过来帮帮忙时再好不过的了。你手里的工夫我可清楚，一会儿上台你先跟着我们凑合凑合，喏，这是谱子，先拿好了。”

　　??阿霖是舅舅最要好的哥们，从小一起拉二胡长大，至于他现在为何吹起小号来，我并不知情，充其量我也只是叫人家一声叔叔而已，不怎么亲近。

　　??“行，我先试试。”接过乐谱往舞台上走去，乘机离他人远些。其实我这人不会和人打交道，现在贫嘴的工夫还是当初为了找工作时磨练出来的，骨子里不愿和人搭话的天性仍在。或许这也是学艺术的人的通病——高傲，孤僻。看的上眼的，和你称兄道弟，看不上眼的，管你是大师还是长辈，鼻子朝天一仰，统统把你当乞丐处理。

　　??舅舅的乐队以玩Jazz出名。毕竟我那自称为大师的舅舅潜心研究多年，实践全在这个乐队，谱曲、排练什么的一概他自己动手。还在大学时我曾经一度为此事忙得昏天黑地，自然也知晓其中的辛苦，所以工作后就以工作忙为缘由，逃离这个累死人的差事。

　　??今天的曲子大部分是Blue，到和这个酒吧的名字一样。摸索着舅舅最近新谱的曲子，感觉还不错。Jazz说起来，在我的印象中就是和弦的扩充和节奏的自由变换，用来加强音响效果、气氛，使之完美、随意。

　　??信手拈来一首我喜爱的《The Entertainer》，将之变奏成Blue的风格，听起来也颇有味道。Jazz的好处就是可以随着性子变奏，变得再奇怪也是合乎情理的，只要基调还在本来的旋律上就可以。

　　??我刚到酒吧的时候还只有七点刚过，不经意间时钟已经走向八点，今晚的演出即将拉开序幕。

　　??
　　??Jazz给人的感觉绝对是轻快欢乐的，Blue可以说是其中的异类。带着少许的忧愁，是它的特色。而在一个小型乐队，尤其是Jazz乐队中，钢琴的音色起到的就只是润饰作用，因为音响关系，它远没有小号那般张扬，故在Blue中，钢琴就被设定成忧郁的代表，以它清丽的华彩变奏描绘种种五光十色。

　　??一个人若是真有什么爱好，一旦沉浸其中便会陶然的忘乎所以，所有对艺术敏感的人都有这个通病。听着乐队里一个中年大叔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唱出一首首爵士老歌，仿佛是岁月的声音在耳边流淌一样，让人不禁迷失其中。有人说，酒吧是放纵自我的场所，不过，或许酒吧更是一个反省自我的场所，我这样以为。

　　??演出只有一个小时，再加上客人要求的曲目，最晚乐队在九点半收工，据说是这个酒吧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因为在这以后，这边的主角就不是我们了，而是一只摇滚乐队。人总是要发泄的，重重的贝司声就好像敲击人心灵的棒槌，绝对是会让人发泄的一种手段。

　　??不过我对这并不感兴趣，只想早早收拾回家，省得家里老娘又叨咕“臭小子又不知道到哪儿去撒野了”种种类似的不切实际、让人无比头疼的训话。靠在吧台上喝干杯中的冰水准备走人，却不想被人一把拉住手臂，差点摔个人仰马翻。

　　??甩掉对方的手，不禁恼怒万分，口气自然恶劣：“你干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想请你喝杯酒交个朋友而已。”

　　??转身一看，说话的人坐在吧台边，正一脸平淡地看着我。仔细瞧瞧，嘿，是那种扎在人堆里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凡人一只，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的五官一组和，却出乎意料得耐看。好吧，我承认我对脸的美丑没什么多大的感受，脸么，不就是鼻子眼睛嘴巴眉毛组合而成的么？那还有差？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喝酒。我还有事先走了。”这个搭讪未免太过老土，这里又不是GAY吧，怎么还会有人在这儿堂而皇之的钓人？滚一边去。

　　??“不好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探讨一下你刚才的演奏而已，我没有恶意。”

　　??怎么越发觉得他像是骗孩子的绑架犯？不过，他说刚才的演奏？有听到么？我记得刚才好像全是小号在唱主角吧，怎么还会注意到我的钢琴声？

　　??“……怎么了？有问题么？”

　　??“请坐着说吧，既然不能喝酒，喝些什么你自便，到时候我买单就是了。”

　　??“……咖啡加香草味的冰淇淋。”抱歉，我就是喜欢这些东西。而且是别人付钱，何乐而不为？

　　??那人伸出长长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招呼酒保，颇有一种成熟男人的诱惑气质。

　　??“只要这些吗，还要不要别的？”他微笑着，两只眼睛好像在放电一样，电的我一时汗毛竖起。

　　??“冰水……”

　　??他又转过头去对酒保稍稍一点头，那酒保机灵的动手准备去了。这个酒保好像是新来的，我以前没见过。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严毅洵。严格的严，毅力的毅，苏洵的洵。”

　　??“夏易。”不大情愿的挪了挪嘴皮子。

　　??“你琴弹得不错，Jazz的变奏也掌握的很好。”

　　??“谢谢夸奖。”大口吃着送上来的冰淇淋，真是夏天里人生的一大享受。

　　??“……不过，古典的味道太过浓郁。你是学古典出身的？”

　　??点点头。不得不认为严毅洵的评价是很客观的，的确，我接触爵士的时间很短，没有办法完全掌控它。有很多地方都是拿古典风格去演绎，所以，从他的评价来看，果然……我并不适合演出爵士这类的作品。虽然早有预感，但是被人指出又是另一种感觉，尴尬万分。

　　??“别泄气，没事的，毕竟是外国人的东西，你把风格处理得已经相当不错了。”

　　??“谢谢。”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越发觉得自己衰得够本。

　　??严毅洵笑着拍拍我的肩，随手递过一张名片：“我很喜欢你的演奏，做个朋友吧？”

　　??“噢……谢谢。”

　　??“不客气，那就先这样，我有事先走一步。”他拎起放在一边座位上的公文包转身出了酒吧。

　　??这人看样子也是个和艺术有关的人，气质不一般。摆弄着他的名片：“自由职业？这算什么？”一头雾水。算了，反正我也不会主动去联系陌生人，我们都是匆匆的过路人罢了，谁还会将过路人的一举一动都记住？耸耸肩，吃掉最后一口冰淇淋，抹抹嘴，走人也。

　　??
　　??为了填补乐队空缺，我不得不疲于奔命。是的，疲于奔命。每天五点下班后，便浩浩荡荡地横穿整个城市，而且还是在交通高峰的时候，公交车上人挤人的状态让人恨不得大呼“救命”，但是为了节约一顿晚饭钱出来也是划算的。人要有点阿Q精神，否则早被逼到疯人院去不可。所以，这一个星期我就处于这种类似陀螺的生活，一刻不停的转动。

　　??“夏易，”从来不见踪影的老板一下子站在我的背后，任谁都会被吓一跳：“今天那几个老家伙合伙到杭州去玩了，所以这三天就只有你一个人，随便你弹些什么。”

　　??老家伙？可是老板，你也没有比他们年轻多少阿……“好，我知道了，不是爵士的也行吗？”

　　??“随便。”老板是只狐狸，否则怎么一笑起来眼睛就完全看不见，而且还能在这片据说是市里最高档的商业街上开酒吧：“还没吃过饭吧？来来来，我让厨子给你炒个炒饭，垫垫饥。”

　　??“谢谢老板。”老板的马屁要拍好了，否则到时候没有钱拿，喊冤都没人听。

　　??“别谢我，”老板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工作卖力点就可以了，而且，到时候还得和客人交流交流，那样我的生意才会更好嘛。”

　　??老板……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这里是正常的场所吧？我怎么听着觉得别扭呢？

　　??看着老板笑得越发诡异的脸，我开始有种进了狼窝的感觉。

　　??应该，不会，有事吧？

　　??大概，我不确定。

　　??晚上八点照样开始演出。今天的舞台空空荡荡，就只有我一个人。也好，我似乎很难和别人配合在一起演奏，可能是我不合群的性格造就了那一种特别孤立的感觉，一旦是自己独自一人，便很容易发挥自己的风格。

　　??门德尔松的无词歌似乎很合适在这样一个小酒吧内弹奏。钢琴清亮的音色环绕在小小的空间内，将流水一般的旋律呈现，富有诗的气质。和声完美多变，主线明朗，整体精致文雅，灵巧轻松。这似乎是门德尔松作品的风格，也符合我的胃口。

　　??记得大学里有一位选修课的老师曾说过，音乐表达的是人的灵魂。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有些夸大其词，但事实却让我不得不承认它的正确。因为音乐会流露人的感情，感情也就是人的灵魂。当一个人处在不同心情下时，弹奏出来的曲子必然会不同。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一样，曲子每弹奏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觉，无论是对听者，还是对演奏者而言，都是这样。

　　??在最后半个小时中，一些比我还要年轻的客人要求弹奏现在的流行歌曲。他们应该都还没有成年吧？怎么进来的？暂且先不管闲事，眼下他们给我出了个难题……真的是难题……我很少听流行歌曲，有的甚至更本没有听说过名字，但一听题目就知道无非是那些爱来爱去爱的死去活来的歌曲，这叫我如何是好？

　　??“李斯特的《爱之梦》。”一个好听的男中音冒出来：“要表达爱情的话这首曲子不是更好听吗？”

　　??年轻的男孩子一开始还不依，但被边上的女孩拉拉袖子，也就不吭声了。

　　??心上的石头落地，弹得也自然放松。在中间的华彩段加入一些变奏，让曲子听起来有着时尚的气息。看着那个刚才嚣张的男孩子这会儿抓紧机会像一边的女孩子献殷勤，我不禁抿嘴一笑。在孩子们的眼中，爱情永远是那么纯真，那么浪漫，那么美好，令人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