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寂》戴草帽的兔子

6、第六章 就在我的唇

　　我的酒量很差，是在清月离开之后才发现的。

　　清月离开后我去了一次WINTER MONTHS，坐在清月坐过的那个位置沉思了许久。
　　酒吧里，混合着烈红、柔黄、冷绿的的光线闪闪烁烁，让人有头晕的错觉。虽是冬天，酒吧里却像夏天般燥热，舞池里的男女都穿着裸露，尽情的扭动着身躯，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汗水交杂的气味，不太好闻，但是我并不在意，或者说根本都没有去留意。

　　双眼死死的盯着桌上的这杯调酒师听我形容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的红色液体。
　　血腥玛丽，听调酒师说名字的时候吓了一跳，怎么都想不通清月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怎么会选择这么骇人的饮料。

　　舞池里的男女们还在纠缠着，双手时而高举过头，时而妩媚的抚摸自己的腰胯，还不时得发出低低的嘶吼，光影时而斑驳，时而流转，时而逆旋。巴台上三三两两的坐着正在饮酒调笑的人，耳鬓厮磨，吐露着醉人的情话。
　　在摇头拒绝掉又一个叫我小弟弟，并称要请我喝酒的女人后，咽了口口水，举起猩红的饮料，舔了一口。

　　有一股西红柿的香味，并不难喝。
　　我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眼角有些泛酸，我眯起眼。

　　清月，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走下去，我以为即使父亲和哥哥不要我，即使全世界都舍弃我，你也不会离开我，我以为我们都会幸福。

　　但是清月，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走了，却连只字片语都没有留下。
　　我去警局他们也只是告诉我会尽力帮我找你。
　　我在我们去过的地方都贴了你的照片。

　　我告诉过你，以后换我来保护你，你还记得吗？
　　我答应过你，你要的我都会给你，你还记得吗？

　　但是清月，现在，你在哪里呢？

　　眼里酸涩的感觉越来越浓，胃里热热的，好像火在烧一样。
　　温热的液体流到嘴里，咸咸的，冲淡了西红柿的清甜。
　　我舔掉了杯中最后一抹红色，伏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清月，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自从放弃和哥哥相认，我的世界就只有你，清月……

　　头好疼胃好难受，谁在拉我，不要拉我，我只要清月回来。
　　不要拉我！

　　恼怒抬起晃悠悠的脑袋，眼神迷离的望住了一对琥珀色的眼眸。

　　小绪，小绪……漂亮琥珀色中隐隐露出紧张的神情
　　哥哥……
　　哥哥……清月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
　　……哥哥……

　　哥哥？

　　猛地坐直了身体，头却剧烈的疼起来，又重重的摔倒在床上。
　　眼角有些温湿，我用床单轻轻拭去。
　　床很软，很大，散发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我不在自己家。

　　忍着像要被撕裂一般的头痛和胃里灼热的不适感，抬起昏沉失重的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脖子上的脑袋，环视了一下房间。
　　房间大约有五十坪左右，英伦复古样式的家具上缀着精致的雕花，大气，又不失雅致；屋顶很高，巨大的12头琉璃复古吊灯晕出温暖的光辉，琉璃灯罩被制成铃兰花的造型，线条纹路令人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师之手；两个看上去很柔软的的沙发放置在圆形茶几旁，上面摆了一套白骨瓷的英式茶具；墙壁的上半部是米黄色的壁纸而下半部则是深色的的护墙板，中间嵌着十公分左右雕花的实木条，显示主人不是一个性格沉闷的人且注重细节；英式木格玻璃移门旁靠了一整排的书柜，一半放着书，一半则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奖杯。
　　最夸张的是我正躺着的床，足足有10*10尺宽，差不多和清泉的房间一样大，不管是横着睡竖着睡还是斜着睡都没有任何问题，估计从一头滚到另一头也要花不少时间。我暗暗比了一下，睡上6个我也绰绰有余。

　　床的边缘处有一个被被单遮盖起来的隆起，我轻手轻脚的挪了过去，掀起一角。
　　栗色的发丝缠住慵懒的纤长睫毛，如羊脂凝玉般白皙肌肤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毛孔，唇上与下巴处长出浅浅的须毛，却也是柔柔软软的样子。双唇殷红如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仿佛在做什么好梦的样子。
　　连睡颜都可以这么诱人。

　　我将脸一点一点地贴近，四周安静及了，静得只能听到凌霄轻柔的呼吸声，带着淡淡的酒精味的气息，软软的扑在我的脸上。
　　心跳越来越快，有如有千钧万马在腾一般，无法自制。

　　“啵。”
　　轻轻啄了一下那双让我魅惑不已的双目，看到那修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心里有恶作剧之后小小邪恶的欢愉，仿佛偷吃了仙人酿下的绝世美酒般身心沉醉。

　　一下，再一下……一下就好。
　　谁让他的唇看上去，那么的美味呢？
　　就一下……不要紧的……

　　我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又一次俯下身子，两寸……一寸……半寸……

　　就在我的唇要印上那抹诱惑的嫣红时，琥珀色的双眸却毫无征兆的睁开，心跳徒然停止。

　　“小绪？”
　　小绪……

　　凌霄的脸和梦中的琥珀色眼眸重叠在一起，难道……那一夜看到的，是他？
　　那他以前就见过我？
　　他知道我？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脑海里瞬时闪过无数个的问号。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的姿势……
　　我跪坐在他的身边，手掌支在他的两侧，淅淅碎碎的头发散在手背上有点痒痒的。唇和唇的距离只有半公分，冰凉鼻尖轻触着他的脸颊，沉溺于滑腻温暖的触感中。琥珀色的眸子上萦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夏日雨后的山涧般隐隐泛着晶莹。

　　我的脸刷得通红起来，猛抬起身子，却因为头重脚轻的晕眩感狠狠地向后砸在床上，脚往前一伸，“嗵”的一声，凌霄被我踢下了床。
　　“对不起对不起，要不要紧？有没有撞倒哪里？”我慌忙的爬了起来，下床准备拉他。

　　琥珀色的双瞳有些迷离，水晶般得光泽在眸子晃呀晃。身子横躺在地上，脚还挂在床沿。
　　“到底……有没有事啊。”我拿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担心会不会摔出什么毛病。

　　凌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淡淡的神情，双眸如泉水般清澈。
　　“我没事。”

　　把老板踢下床这种事情，我打了一个冷颤，想想就可怕。还好看他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样子，但万一他要是生气了不让我进凌氏，又或者索性把我开除了怎么办？
　　我脑子有点乱，一边将凌霄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边担心着凌霄的反应。

　　可我怎么会到凌霄的床上来了呢？
　　我又打了一个冷颤。

　　“你喝醉了。”凌霄摸了摸后脑勺，皱了皱眉头，好像挺痛的样子。“不知道该把你送去哪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你不知道我家在哪里么？”
　　“……唔。”他点头，举起手指着玻璃移门的方向，“要不要去洗个脸？”

　　凌霄不可能是那个人。因为那个人知道我家在哪儿。

　　想想，那一带的酒吧那么多，老外阿混血阿，黑皮肤褐皮肤黄皮肤白皮肤的人一抓一把，什么黑眼睛蓝眼睛咖啡眼睛……唔，琥珀色眼睛的人的肯定也很多吧。
　　我打开龙头，用指尖试了试水温。

　　即使真的再遇见，也不一定能认出来我。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不羁的头发有些蓬乱，眼底有几道淡淡的血丝，颇有些颓废的味道。
　　我看着自己，12年了，我确实改变了不少。

　　虽然镜子里的脸庞和现下校园里的大学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眼底那抹沧桑却怎么样也掩饰不住。
　　是否认得出又什么关系呢？都不可能再见了。我苦笑的摇了摇头。
　　沾了水的手指埋入发里，水滴沿着发迹滑落下来，在睫毛上停了停，又渗了下去，带着我的体温从眼角滴下，落在地上溅成了一朵四散开来的水花。

　　那一晚我醉得迷迷糊糊，记得并不真切，但那冰凉的指尖颤抖的抚过我身体的感觉却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那温柔湿润的唇，那让我安心的气息，那在夜色里也闪亮如水晶的琥珀色眸子，诱惑着我，仿佛只要紧紧地依偎，就可以再不畏惧冬天的寂寞孤凉，只要紧紧地抓住，就可以永远生活在如梦境般的美好里，只要紧紧地拥抱，就可以忘记一切的伤心痛苦。

　　一切是那么的虚幻，唯有那隐隐的痛楚提醒着我，这并不是一个梦。

　　但这也只是一个让我不能释怀的，想忘却忘不了的回忆罢了。

　　水泊泊的流着。

　　凌霄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走出来后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走过来，右手摊开，手心里卧着一片药片：“头很痛吧，吃片药，阿司匹林，止痛的。”
　　我没有说话，乖乖的吞下药片喝了一口水。

　　目光落在身旁玻璃书柜里的奖杯上。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奖杯中最高的那个是由几十片带圆角的银色四边形拼成的圆杯形，我看着眼熟，就凑近了些，银色亮片上刻着：MOTOGP 2003。
　　我揉了揉眼睛，又捏了捏太阳穴，再定神看了看，没错，是MOTOGP 2003。

　　拉开书柜们，大大小小的奖杯一个一个拿出来看。唔，美国站、意大利站、土耳其站、德国站、日本站……果然，是每个赛道的优胜奖杯。
　　“你……你就是那个第一年参加就获得MOTOGP全部赛道第一并拿到总冠军的谜样的亚裔男子史依特•肖？！”我惊讶的嘴都快闭不拢了，回头指着凌霄。

　　“是我。”凌霄淡淡的说，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听到他的回答，我吃惊得把嘴张得更大了，大得都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MOTOGP是世界顶级摩托车赛事，其在国外的受关注程度直逼F1赛车。整个赛事在16个国家分站举行，不同赛道夺冠后都会有这个国家特制的奖杯，而获得总冠军得到的就是眼前的这座闪闪发光的银杯了。
　　史依特•肖做为2003年参赛唯一的一个亚裔选手，却囊获了当年所有的冠军。

　　除了开赛车时带着ARAI艳丽的头盔，其他时候，包括领奖时都是一副超大黑色□□镜，无人见过他的真颜，仅仅只是一年，史依特•肖就彻底消失在摩托车届，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媒体称他为神秘选手肖，又以东方人自古神秘来自圆其说。
　　那段时间我疯狂迷恋摩托车，亮红色色杜卡迪跑车，漂亮的过弯技术以及直线时不要命的加速，从不迟疑的超越，帅气的身影深深地映在了我的眼里，刻进心里。

　　毫无疑问，史依特•肖是我的偶像，也是我恋上摩托的最大原因。
　　而这个肖，居然是凌霄。

　　“我……唔……真的没想到，居然是你……”说话居然也变得结结巴巴。
　　凌霄安静的看着手足无措的我，淡淡的微笑着。

　　“我超级喜欢史依特•肖，他是我的偶像。”
　　“那一年每一场比赛我都有看，在意大利的那场比赛，那个最后甩尾超过威廉•苏维士的那个弯过的真是超级漂亮，还有在日本的时候劳•伊扬特一直紧逼身后，他的直线技术很好，但在那个连续弯道时被史依特•肖远远的丢在后面，一直领先到最后，还有还有在美国的那场……”我喋喋不休的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禁住了口。

　　天，我在干什么！？怎么像十几岁的毛娃娃看到偶像一样的反应？这……我还说了……喜欢？崇拜？我崇拜的那个偶像，他居然是凌霄阿。他居然是……我的哥哥！
　　有点恼怒，有些羞愧，低着头望着地面，似要把地板看穿一样，再不敢抬头。

　　凌霄俯下头，抬起我的脸，红唇毫无预示的贴了上来。
　　我呆住，全身僵硬，水杯从手中掉落“哐！”的一声砸了粉碎。

　　柔柔的，软软的，甜香软糯的，凌霄的嘴唇。适才是我没有抵抗住诱惑，但是现在这个算是什么呢？

　　脚下一软，木然跪坐在了地上。玻璃杯的碎片没入皮肤，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看着凌霄惊慌懊恼得样子，我忽然起身，夺门而出。他焦急在背后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已经不是青涩少年了，而且刚才也差点成功偷袭了他，怎么会，怎么还会，脸红成这样？因为他是史依特•肖？还是……
　　我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庞，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的在屋子里找出口，想要逃离这里！

　　我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