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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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怎么照顾阿缙的，当初你们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么！”
“对、对不起，张太太我……”
“要是阿缙怎么样了你等着你的孤儿院倒闭吧。”
偷偷跟来医院的罗覃楠躲在转角旁看着素来不苟一笑的院长在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尖锐的骂声中战战兢兢低着头，斜着眼瞟亮着红灯的手术室的目光简直都能让一边儿的她感觉出强烈的杀气和埋怨。
罗覃楠转身把背脊靠着墙好让自己发抖地不这么明显，她茫茫然发着呆，莫名觉得那个女人的脸有些熟悉，回忆了一阵儿她终于想起来了，虽然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但的确就是当年带着张缙来到孤儿院的那个瘦弱纤细的，一看就是在生活中痛苦挣扎过的女人。只不过时隔今日她早就扮得雍容华贵，眼角上挑透漏出淡淡不屑。罗覃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她记得这么深，也许只是因为初夏的某个晚上这个女人一脸疲惫却微笑对她和其他小朋友说，你们看那是阿缙哦你们新朋友，要好好对他好么，好么。当时罗覃楠唯一想的是，为什么这个好看的阿姨笑的时候还会流下眼泪，那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变成一只小手忽的揪住年幼她的心脏，颤悠悠地有些疼。
高跟鞋哒哒走远，消失在那边的走廊拐角，挨完骂的院长向地上啐了一口也气愤愤地走出去，边走边恶毒地嘀咕：要心疼带走呗不就一个瞎子么当初瞎了也没见多心疼啊……本来活不了多久怎么自己就是要自己作死呢死瞎子！等看到那边躲着的罗覃楠才突然收了口，随后没好气的说了句“看好这里，张缙出来了再叫我。”，罗覃楠没抬头但是应了声哦。
手术进行了很久，久到罗覃楠被李云和急急忙忙推醒睁着眼迷茫时手术灯还是没有暗下去。
“罗覃楠，那个，张缙没事儿吧……”正碰见对面女孩儿略微疑惑他热心的眼光他又接着说下去，“……温岭自己出来了……正闹着要找张缙差点要跳楼……”
罗覃楠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出来了？……等等……把图书馆大门锁上这种破事儿不是你做的吧你混蛋！”
问题一出口果然对面脸上又是汗又是熏黑痕迹的李云和尴尬地就别开了目光没了话语，得到了默认答案的女孩儿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什么也没想就一记拳头上去只把他原本干净的左脸打得泛红。
你知不知道张缙现在就因为你快死了，找人救他的时候他脑袋因为磕在楼梯尖角那里一直不断冒血我满手都是血哪怕现在洗了还总能看见那个场景那股血腥味，还有张缙那张冒冷汗白的快青了的脸在眼前晃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俩和你不在一个圈子和你有仇么？
罗覃楠哽在那里眼睛开始模糊，只好扯着自己衣服又蹲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隔了一会儿，李云和也照着罗覃楠的样子蹲下来，委委屈屈地开口好像要哭了，“我就是因为他们老不跟我说话，张缙一直呆在屋子我也不好找他，就找温岭去问……她无论我怎么说话她就是不睬我我一气之下就拿了她钥匙把她锁里面了……那火真不是我放的真的……”
罗覃楠伸出一只手把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混蛋。”
——“张缙的家人在外面么。”
手术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还在昏迷的张缙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而万幸的是，他的身上没有被盖上白布。罗覃楠松了口气也没管李云和就一溜烟儿去了抽烟区抓来院长。两人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已经到了那里，张缙似乎是被推走了，只留女人和她身旁那个面容俊朗的中年人和医生谈话。院长给她做了个眼色，让她先去张缙病房，接着又恢复战战兢兢的神情走到女人身旁叫了声：“张先生，张太太。”
罗覃楠瞄了眼那边就转身跑了，绕了大半圈才突然想起来她根本不知道张缙去了哪间病房，她叹口气又折了回去，不料刚到拐角就听见一把陌生男人低沉的声音。罗覃楠想也没想就停住步子不动猫在一边儿了，等做完一系列动作她才开始扶额自己的条件反射。
“医生，你要说什么说就是了，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男人的声音。
“……张先生，那个孩子因为这次跌下楼梯撞到脑袋，挤散了视神经原本淤积的血块，恰好能恢复视力，可是，我们手术的时候，又发现……”
仿佛是被医生话里长长短短的犹豫停顿给惹恼了一般，女人突然激动起来：“你快说张缙他怎么了你快说他怎么了……！”
“若欣。”男人叫了声，明明很平静的语气，不知怎的，女人声音就低下来，然后不再说话。
医生咳嗽了下，继续：“我们做手术时发现他脊柱附近有大小不一的肿块，且皮肤有小部分在溃烂，现在只能初步做判断，很有可能，他患了骨癌。……张太太您别太担心，等到过几天他身体恢复去做个骨检查，也可能是良性肿瘤切除就行了。”
……
女人的声音微微带上了颤抖：“医生，骨癌……会有什么症状？”
“患者早期会出现发热、体重下降、疲劳和活动能力下降的情况，骨头的表面有硬的肿块，有痛或不痛的症状。嗯，此外，如果是恶性肿瘤，患者的骨关节会疼痛或肿胀，经常在夜间疼痛感加强。而良性肿瘤在早期通常是不会疼痛的。”
疲劳，发热，体重下降。
患者骨关节会有强烈的疼痛感。
正一边儿猫着的罗覃楠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想起来张缙越来越瘦的身体，还有他冲出房间扶着背全身抖得和筛糠一样冒着冷汗明显是痛到极点的表情。
别这样。
她想弯起嘴角笑着告诉自己张缙只不过是恰好在减肥，早上只不过是撞伤了腰，可是她就是完完全全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眼皮一耷拉差点想哭。旁边女人医生男人还有院长的声音逐渐模糊开来，然后朝着反向慢慢消失了。她蹲在一边儿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木着脸一屁股坐下，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只有骨癌俩字在里面大摇大摆地晃着晃着。
两天后。
温岭在两天里面已经把院里闹得不行，得知张缙醒来并且身体稍有恢复，院长一早就带着温岭去了医院。除了怕本来就不太正常的温岭再闹腾就出人命，更多的是不想和方若欣也就是所谓的张太太遇见。
所以当抱着同样思念心情的张缙一早换了衣服打开门准备逃出医院，那双还有些混沌却已经可以描摹出轮廓线条的眼睛看到的就是一个女孩子黑眼圈浓厚头发乌七八糟黏在脸上的狼狈样子。女孩子什么话都没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完好无损的张缙更加红起来，快跟个兔子似的，只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很多很多眼泪挤翻了地冒出来。于是张缙眯了眯眼，然后用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上前一步轻轻地拥住女孩子：“温岭，我们都没事真好。”
这下温岭真的是眼泪决堤了，哭得张缙刚换上的白衬衫肩头一块全部都是湿哒哒的痕迹。张缙轻声说着好了没事儿了，一手拍着温岭瘦弱的背，心里莫名地疼。
哭了一会儿温岭突然后知后觉地推开一步疑惑地看他眼睛，“阿缙，你，你能看见了？……而且你怎么认识我的？”说着手在张缙面前晃了又晃。
张缙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尽尽就凭第一眼这个女孩子身上带给她的感觉，他就能够认定这就是温岭。为什么不猜是罗覃楠或者其他什么人？他细细打量着还在迷茫的温岭，就和想象中的一样，很温顺的女孩子，眼睛不大，睫毛也并非又弯又长，头发现在稍微有些乱，歪歪斜斜扎在脑后，没有刘海的额头很光洁。说不上多五官出彩的一个女生，但是看上去就是很舒服，就像春天的风吹过来一下一下，既不过热也不冷漠，配上那种很无害的表情，湿湿的好像刚哭过的眼睛，还有眼睛里看向他那种很温和很温和的情愫……还有哪一点不像温岭？
“能看见一点轮廓了。你看还是因为你我才恢复的呢你还哭。”避重就轻地回答过，他顺手抓住那只比自己稍小的手，两人手心贴手心，温温的感觉从掌纹传递到张缙凉凉的手上，仿佛一体般的亲密。
气氛正好，被晾在一边的院长忽然咳了一声，“那个张缙啊，你还是换衣服躺回病床吧，要不过一会儿张太太来她要不高兴了。”
张缙突然不做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而揉揉温岭柔软的头发漫不经心，“张太太……她今天不会来的，而且就算来…也不会阻止我和温岭再见最后一面。”
说这话的时候张缙眼神就没落在温岭那儿过，女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什么别的意思忽然抬起脑袋眼睛睁得老大想等他继续说，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不知道因为谁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长，你先出去，让我和温岭说会儿话好么。”
张缙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只是那双乌黑还有些浑浊的眼睛静静盯着院长，那种冰凉的感觉让被盯着的院长忽然想起方若欣的丈夫，那个总是阴沉沉的不说话的男人，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很尖锐。明明张缙过去看上去一直温柔无害，不愧是流着相近血缘的人。院长兀自笑了声，然后退出了病房。
“张缙……”
“阿缙……”
“我们，还能够在一起的对么你刚刚是为了把他……让他……离开对么”
院长一走，温岭就开始叫唤着，本来想听张缙主动解释却看见张缙望向外面那副犹豫的样子不敢再问，自己断断续续开始找着理由，想不出了时不时看闷声不发的张缙一眼，然后继续咬着嘴唇编那些连她也不屑相信的话。
……
“……张缙……你要走了对不对……”
说，说出来了。
温岭伸着还在抖的手去拉张缙，本来以为会很困难，没想到张缙很快一转头只是满脸的泪水差点让温岭以为他的眼睛又怎么了。在她要把这种问题问出口之前，张缙又突然抱住她，她下巴垫在张缙瘦弱的肩膀上，之前哭湿的痕迹还在，湿漉漉一片怪不舒服。
“温岭。”张缙开口，仍是温温润润的嗓音，犹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温岭看见那个漂亮男孩子温柔地朝自己说你好时，那种被温暖到被认真看待被重视的感觉。
“温岭，我要跟那个人走了，去国外，说是给我治病……放心我的病一点也不重，只是有些药外面比较方便……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你闷了就找罗覃楠……然后等我回来……好好的等我……好么……别哭呀傻子别咬我……我肩膀怪疼的……你知道么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一定早就死了……所以等我们下次见面，我就把你带走好，好么……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么……我保证……我会用我的余生陪你重新看过一遍那些我不能陪你一起的风景……经历过我们都没经历过的事情……我们以后就在一起，好么……温岭……”
温岭把头埋进张缙怀里，她说不出话，但是她知道他说的他就一定会做到。她感觉到自己头顶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流下来，伴随着张缙身体大幅度的颤动，她紧紧抓着张缙的手，在心里悄悄说：好，我们，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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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方姨。”
“……你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了，现在打给我有什么事。”
“方姨，温岭的事情，你……”
“放心，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我不食言，你也不要。”
“我明白。……谢谢。”
温岭，再见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