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梦魂·雪艾》月影风凉

3、（贰）

　　（贰）
　　三天后。在房间调息的雪艾接到通报，火速赶往前厅。
　　厅中依旧是高手罗列，沉静得肃穆。换了一身深蓝长袍的领袖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剪影落在红衣女子的眼中，是一种别样的庄严和萧索。
　　尚未张口，就见那男子转过身来，含着一道漫不经心的笑意直视着她，瞥过一眼她空空如也的手边后悠然而谈：“江姑娘对他人倒是放心得很啊，来时连兵器都不带。”
　　雪艾对这略含嘲讽的话置之不理，心念一动，众人眼前一花，下一刻就见之前的那柄赤色长剑横于女子面前，鲜艳光华如有生命般吞吐闪耀。
　　“这是属下的佩剑‘赤翎’，不过是携带方式特别了一点。”雪艾的声音很平板，蕴藏了种难以忽视的冷意。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厅外左侧的仙鹤石像上，漆黑的瞳仁中满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也罢。”男子手一扬，一封薄薄书笺飘飘飞出，为雪艾一把接住。她小心展开，见上面有两个人的肖像，相貌很是怪异，光是这么看着就生出不适之感。
　　“这就是你今次的任务，在一个月内除掉魔云双煞。”冷凝的男声一下子转了个弯，带了丝丝调侃：“这二人也算是老魔头了，如果江姑娘能除了他们，就算是整个江湖也会奉姑娘为功臣的吧……”
　　雪艾沉默地看着肖像后的具体信息，没有回应。一会儿，她将书笺收入怀中，握住赤翎的剑柄，向门主拱了拱手，一转眼就出了大厅。
　　数道目光尾随着那红色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默默收回。沈逸弘嘴角带了分神秘的笑，低声自语：“不知道这单任务会怎样完成呢，真期待……”
　　距门主较近的左右二护法默不作声，飞快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相同的困惑——魔云双煞武功甚高，杀人不眨眼，早已是整个武林的巨大威胁。这等强敌，连本门精英级杀手团要对付都十分棘手，这次为何偏偏派了一个新入门的女流只身前往？
　　这一单任务，只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满溢的鲜红，刺得女子的眼隐隐生痛。
　　自从得了那封任务书笺后，雪艾根据其内容四处打听奔走，好不容易得到了有人目睹魔头在某处山林现身的消息。她匆匆赶赴现场，哪知入眼的就是这番恐怖景象——
　　本是和乐融融的无名小村，此刻却是死寂的修罗场，再无一个活口。尚未凝固的血从尸身上汩汩流出，那么多那么红，仿佛永远都流不尽，连身下的土地都被染得几近黑色。腥涩的气息散发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只能任由风将它反复地翻卷。
　　雪艾弯下腰，细白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一个妇人的脸。尸体还没有完全冷透，伤口遍布全身，可是临死前的惊恐而扭曲的表情却是凝固在脸上，看得人不禁发怵。瞪得老大的眼睛早就失了焦距，女子试了多次也没能让这妇人瞑目，只得做罢。她的目光稍微有些黯淡，幽幽地站了起来。
　　远处的一股陌生气息引起了雪艾的注意，她神色一凛，立刻拔脚跃出数米。那股气息迅速地移向这个方向，风与衣料摩擦出咝咝的刺耳声响，没多久就出现了两人。其中一人穿了件暗红色长衫，脸又瘦又长，双目如同蛇眼，相貌甚丑，正咧着嘴向女子笑着，动作间流露出阴森之气；另一人相貌相似，身着灰衣，神色暗沉而阴霾，探究而压迫性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雪艾蒙着面纱的脸。
　　雪艾对那两道刀子一样的目光毫无惧色，明眸直视前方，语气冰冷：“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是又怎样？谁叫这群蠢货看见了老子的脸，他们活该！”红袍老者的个头稍矮一些，嚷嚷的声音却是大得厉害：“我们魔云双煞好歹也是有名的角色，岂是他们这等俗人能正视的？”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不过其怒气如此显而易见，连身周的空气都有了温度升高的迹象。她的长发舞动起来，双眼掩在刘海下，晦暗不明：“你们，凭什么？”
　　“适者生存，这本就是江湖的规矩。”灰袍老者蓦然开了口，“小姑娘你也是江湖人，应该知道这一点。”
　　“别拿这种话来敷衍人！”雪艾的声音极其愤怒，眼神凌厉了许多，灼灼的几乎要冒出火来：“这些普通百姓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一点武功，那种什么江湖规矩怎么能用到他们身上！都说魔云双煞喜好杀戮灭绝人性，如今看来，却是丝毫不差了！”
　　隐去的赤翎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手中，本就灿烂的剑身此时更是光芒大盛。没再迟疑，雪艾只身如离弦之箭掠向二人，喷薄而出的灼热剑气狠狠地撞上了对方的浑厚内力，打斗一触即发。
　　“鹤舞门江雪艾，今日便取了你们性命！”

　　飞沙走石，剑气冲天，转眼间双方已然拆了百余招。魔云双煞均以一双肉掌震慑江湖，其浑厚的杀人掌力自不必说有多厉害；而首次对敌的红衣女子却是出奇地沉着从容，面对以一敌二的不利局势照旧面不改色，轻灵敏捷如同清风般一再避开了狠辣的攻击，还总能在不太引人注意的破绽处“及时”地刺上几剑。她手中的长剑似是受主人心情影响，色泽陆续加深，没多久便成了血一般的颜色，发出的道道剑气眼见着凝成实体，像开了锅的水似的温度直往上涨，在长剑明亮的红光映衬下宛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纤秀姣好的身影在缠斗中反倒是愈发的轻快灵活，连武功和内力都一点点地被激发出来，大有越战越勇之势。
　　相对的，魔云双煞此时却是真真的有苦难言。本认为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可真的对上了才察觉古怪——明明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但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娴熟有度，而且剑气蕴含的内力非常精纯，其量之庞大甚至令这二人有了久违的压迫感。百招过去，老者不觉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之心，投入更多的精力与女子周旋。可就算是那默然的灰衣老者展开了身法使出突袭，也不过是稍微阻住了女子的攻势而已，根本没伤到根本。焦虑和愤怒如毒蛇般撕咬着他们的心，原本就丑陋的面孔更是阴霾了。
　　眼见对手有死缠烂打的趋势，雪艾一挥剑，血色剑气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后几米拉开了距离。斜眼瞟过一周，女子讥诮道：“魔云双煞之名，不过如此！”
　　“臭丫头，别太嚣张！”红衣老者貌似被激怒了，接连不断地拍出数掌，一波接一波的雄厚掌力不断削弱赤红的剑气，余波震得雪艾胸口发闷，不得已掠向一旁。背后警兆突生，她猛一回头，瞥见灰衣老者全力的一掌正拍向自己的后心。
　　掌中积蓄的力量令女子心生警惕，可事出突然，回击却是万万来不及。心一横，女子手臂一转，赤翎斜斜划开一道弧线勾向后方。砰的一声，双方齐齐倒飞出去，绯衣女子如一片枫叶般被风卷出了数十米，终于艰难地站稳了脚跟，虚弱地半跪在地。
　　风势见大，将一方轻纱悄无声息地带了去。
　　单膝支地，雪艾大口大口喘着气，心下懊悔不已。都怪自己不够谨慎，打得一时兴起竟然忽略了对方的默契，结果就被摆了这么一道。方才她虽以赤翎隔开了直接的冲击，可大部分掌力还是结结实实地打到了身上，纵使她内力深厚也伤到了内脏，行动能力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恢复了。而从不离身的赤翎也在那一击中甩手而出，深深地插入了远处的土中。剑上的光芒仍在闪着，可也是越发的微弱了。
　　“小姑娘，你的确很强，无论是武功还是内力都胜过了鹤舞门那群蠢货太多太多。只可惜，你太不了解江湖险恶了！”红衣老者的猖狂笑声再度响起，二人呈包抄之势将雪艾围在中心，认定了她已无还手之力倒也没着急下手，直把她看作了俎上之肉。
　　“没错，我是不了解。”平复了少许的女子一手捂住胸口，抬起头，眼底是一派坚定，即使是身陷险境也没见露出半分怯意，“但是你们听好了，即使能重创我，今天鹿死谁手也还不一定！”
　　魔云双煞在女子抬头的瞬间双双被其容颜震惊得没了言语，想说的讽刺话统统被咽回了肚子。隔了有一会儿，红衣老者终是忍不住，大吼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在托大，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大手一挥，二人同时跃起，四道掌风劈头盖脸地向中心的女子砸来！
　　雪艾面无表情地看着危机一寸寸迫近，朱唇边竟绽出一缕古怪的笑意。她飞快地咬破右手食指，沁出血珠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图形，一收手，缓缓吟出一字：“灭！”
　　眼看着双煞杀气腾腾的掌风逼至女子面门，性命悬于一线，她却纹丝不动。空气中乍见一线殷红尖啸着滑过，扑扑两声，就见那两人僵硬地止住了所有动作，再不能前进一分。
　　淡淡地扫过近在咫尺的两张难以置信的脸，雪艾视线下移，盯住在他们的胸口处露出的一模一样的血色剑尖。慢慢起身，女子右手一扬，两柄剑立时洞穿了□□，合二为一回到她手中。鲜血狂喷，骤然苍老的身躯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为什…么…你的…剑…会…”眼珠变得浑浊，红衣老者被血沫堵塞的口腔却还是不甘心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本不想这样的……”女子紧紧地握住佩剑，唇边的笑容万分悲凉，“对不起，师父……”
　　红光再闪，将未明朗的秘密一同带离了人世。
　　一缕山风拂过绯衣女子沉默的面容，似是安慰。她抬头望了望阴暗的天空，掉头，快速地离开了这个血腥之地。
　　冰冷的尸首不远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