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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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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又梦到半年多前的那次事件了。
紧张兮兮地爬到五楼,那个明明一看就有问题的警卫信誓旦旦地说这楼没问题,于是她就接着往上跑,在六楼发现炸弹的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努力用已经培养出的专业素养维持大脑的冷静,轻车熟路地布置接线回路;无论几次她都能熟练并成功地拆除,但那之后,那该死的计时器又叫起来。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给我停下来!】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快给我停下来!】
“木元?木元?快醒醒我们还在做笔录呢,木元……啊好痛!”他被猛抬起头的女生撞个正着,后者也正因此揉着脑袋叫疼。石塚课长脸上挂着大大的【有这样的部下真是我光辉履历表最后几话的污点】嫌弃地把两个人分别按在座位上一人一块热毛巾伺候。转过头去接着面对还在摆弄自己指甲的高中女生。
“你也差不多适可而止了吧,是你自己故意掉下楼诬陷那个女孩子的吧?”
被询问中的女生明显地不耐烦起来,狠狠剜了课长一眼说:“哈啊?就为了她?值得我费那么大力气吗?你们还真是烦人,不过是生活安全课的无能警察而已。”
“你!”老刑事这次是真的被气得不轻,粕谷还捂着鼻子,赶忙就上来硬是按住他,“我们都知道的哟,安西同学你之前在学校里就经常欺负别的女生吧?”
“谁告诉你们的?”对方不仅没退缩,反而绽开笑容来。手指绕着精致的卷发,丝毫不紧张地反问。
“就是那个……”
“前辈,差不多要送把她送回学校了,对未成年人的询问不能时间太久。”木元难得地出声制止,戴起眼镜刷刷几笔算是涂完了所谓的笔录。
颇有大小姐架势的女生临走前还不忘轻蔑地冷哼一声。
“连做笔录都会睡着的警察,真是失败到家了。”
手上力道没控制好,钢笔咔哒一下拐了个弯,导致笔录的封面上多了个难看的墨迹。
【真的是,失败到家了。】
“今天真稀奇啊。”粕谷仍然仰着头,鼻子里塞着卫生纸。
“唔。”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我在说今天那个女生的事情,那个时候木元你阻止我了吧。”
“哦,那个啊,恩。”
“为什么?这几个月来做笔录的时候看你几乎连嘴巴都懒得动一下的。”
“如果说出来的话,今天那个被她诬陷的女孩子接下来会被欺负的更惨的吧。”
“诶?”
“那个大小姐还会变本加厉的,一定。”
“女生真是恐怖啊。”
“不止是女生吧,人都有可怕的一面。”
“这样啊。”
木元停下手头转着的笔,隔着狭小的办公桌偷偷瞥了对面一眼,粕谷还后仰躺在椅子上,也不接刚才的话头,转而问:“又做噩梦了?”
“诶?啊,工作时间真对不起。”
“没有的事,看你满头是汗,害我也跟着紧张了下。梦到什么了?”
“……那个事件,”她不自然地瞥了在里间审讯室里打扫的课长,确信对方没有注意后接下去说,“公安委员长那次。”
“哦,听说过。木元你就是因为那个才被调到这里来的吧?”
“恩,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隔一段时间就会梦到。每次都是一样的,我发现了炸弹;拆除成功;计时器又开始响;我没办法让它停下来……最后拆开包装纸,里面不是炸弹,是一沓漫画。”她说到最后,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诶?原来木元你是因为被假炸弹骗了所以才引咎贬职到新岛来的吗?”
两人闻声抬头,看到石塚课长提着扫帚靠在审讯室门口,一脸大惊失色。
“什么呀,课长你不知道吗?那你以为木元是为什么来的?”
“我以为她跟粕谷你一样做了什么把高层吓死又不得不封口的事情呢……什么呀原来只是被假炸弹骗了啊,害我一直当木元你是黑月的卧底什么的呢。”老人露出宽心的笑容,语气里却唯恐天下不乱的带几分遗憾之情。
【……什么跟什么呀。】她在心里吐槽完,等老人哼着小曲儿走远后又松了口气。心里也跟着闪过些奇怪的念头,【要真是那么神通广大的卧底,倒好了】这么想着居然就说漏了嘴:
“要真是卧底的话,就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能了。每次做这个梦,这种感觉就加深了一遍:我没能正确判断,那么简单的假炸弹就能把我骗了,甚至计时器又响起来的时候我怕到不行。没能帮到BOSS,也没能救黑原委员长……我谁都救不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刚要抬起头被不知何时凑近的前辈惊到往后一缩。
“一直做这个梦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诶?啊,是的,很久了。每次都是一样的,有时候稍微有点不同。”
“哪里不同?”
“……每次的漫画书都不同。”
“噗,那无伤大碍啦。”
“是啊,反正每次的最后都失败了。”她又低下头去,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不止那样,我以前也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就跟今天那个女生一样,在学校里被人欺负。”
“恩。”
“因为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喜欢研究奇怪的问题,所以老也不合群。”
“恩。”
“就算告诉老师什么的也完全没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已。”
“恩。”
“所以我没法义正言辞地教训她,被欺负的人,本来就有自己的失败之处。那是纠正多少欺负别人的人都没法改变的事情。我没法把责任全推给欺负人的家伙们,因为我自己最清楚,我一直都是那么失败,在学校也好工作了也好,那没有什么区别,从头到尾我都是个失败者……”
【一定是还没从刚才的噩梦里醒过来。】
她这么对自己说。
【不然这么会无缘无故对不相干的人说了那么多话。】
【一定是还没醒过来吧。】
粕谷伸出手来,停在空中迟疑了会儿,最终只是拍了拍女生的头,力道轻的若有似无。“以前,很久以前,我坐末班车的时候碰到有人劫持了公交车。啊你不听也可以,就当我自言自语好了,”他晃了晃杯子继续说下去,“在那之前我一直在等这么个机会,好证明自己是个英勇的刑事的机会。但是啊,那天晚上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别说救人了,连出面承认自己是个刑事的勇气都没有。我啊,哪怕带着警察手册,配着枪和手铐,脑子里装满了应对案件的一切知识,结果也只是个畏手畏脚的胆小鬼罢了。”他自嘲地笑出来,摸了下鼻子来掩饰。
“所以那没什么可怕的,木元,”他又对上她的眼睛,“那只是正常人的反应而已。我们不是天生的勇者和赢家,会失败只是说明,除去刑事这个职业,你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普通人都会有输有赢的,所以不用怕……我也是一样的人。”
她凝视着对方眼瞳里映出的自己。
窗外路过的乌鸦停在树梢上发出期期艾艾的叫声;
走廊另一头依稀可辨高跟鞋敲在地面的响声;
办公室老旧的传真机隔几秒就间歇性传出的轰声;
自动贩卖机吐出金属罐头的咚声;
只有他们在这一切细微的嘈杂里长久的沉默着。
但是木元真实和粕谷慎吾都知道,那是另一种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因为没睡醒……而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啊。】
那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互相辨认出的丧家犬们同病相怜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