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二章 她承着如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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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一个人身负血海深仇，他将会变成这世上最能忍最能舍的人。
红缨忍了二十年。不是她不懂得还手，而是跟她身上所负的仇恨相比，那些妇人间的勾心斗角简直无关痛痒，不值得她费心思去对付。
九九重阳宴的那晚的事太过离奇。也许众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旁观者清，在界外看着这段回忆的琳琅总觉得一切似乎不是命中注定而是人为安排。
纵观之前十几年，好似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泼助澜，他们相识相爱，似乎一切都是幕后人所布的一个局。
滟澜一整夜都陪着红缨。他和衣躺着，与她十指紧扣。大约到了中夜，红缨醒了，滟澜一个惊起，十分紧张，“阿缨……好点了么？要不要喝点水？”
红缨微微摇头，她疲惫地望着头顶悬着的香球，香球内焚着安神的香，丝丝缕缕的烟从金香球内钻出。
“我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们的孩子……”她笑着淌泪，冰凉指尖抚上滟澜的眉。
“他的眉眼跟陛下一模一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孩子。”
滟澜捏住她冰凉的手指，揩去眼角泪水，柔柔地说：“阿缨，来日方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这次小产对红缨打击极大，她缠绵病榻好几月，直到云岭城落下第一场雪。
中书令的千金不堪受虐吞金自尽了。太子被贬，囚禁在海边的一处离宫，有生之年不得踏出一步。
雪奴抖了抖身上的落雪，悄无声息走到红缨床前。她正靠着迎枕翻书，眼里一片淡漠神色。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雪奴双手抱胸。
“终归伤了元气，没法子。”她翻了页书，头也不抬。
“不过，你那招的确狠辣。”雪奴嘿嘿一笑，“我就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要救太子？让他爹一刀砍死不更好么？”
红缨一个眼刀撇过去，“他死了，谁来逼宫？”
雪奴愣了愣，随后哑哑地笑起来，“还是你深谋远虑。放心，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帮你搞定。”
“别太急，慢慢来。”
“知道了，怜妃娘娘。”
记忆漩涡开始微微颤动，周遭景象忽明忽暗，在那黑漆漆的尽头，细细碎碎飘来一阵樱花雨。飞旋花瓣穿过琳琅的身体，消失在脚下的黄土。
那一天，终究是来了。
又到了一年春天花绽放。滟澜得了风寒，怕染给红缨，连着几日都住在六清宫。
这一夜，红缨刚从六清宫回来。少了滟澜相陪的琼琚殿格外冷清，夜风吹得叶子沙沙，像野兽孤独的呜咽。
雪奴又来了。这回他不再轻佻，正色地盯着她，沙哑的嗓音冰冷，“红缨，你没时间了，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他递去一枚赤色的丸子，“尽快了结了吧，事成后，我带你离开这里。”
长长裙裾铺展于冰凉金砖，大朵金线勾勒的牡丹雍容华贵，红缨面无表情地接过毒丸，像接一枚铜板一样淡然。
雪奴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红缨凉凉的嗓音，“雪奴，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他疑惑回头，“说过什么？”
“他生我生，他死我亦不想独活。”
雪奴定定望着，半晌，道：“我忘了，我从没听你说过这样的话。你也忘了罢，为了他，不值得。”
雪奴消失在茫茫黑夜里，杳无踪迹，只留下一枚毒丸躺在红缨手心。
两日后，还是这样一个夜晚，皓月当空，星子闪耀。
红缨带着侍女端着一碗南瓜粥去了六清宫。
滟澜披着外袍在灯下批折子。这回他染的风寒挺严重，鼻头红红的，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他看到红缨端了粥进来，并未站起，只温柔一笑，“阿缨。”嗓子嘶哑不堪，塞着鼻子瓮声瓮气的。
红缨屏退了侍女，将粥轻轻搁在折子旁，“我给你煮了南瓜粥，趁热喝吧。”
橙黄的南瓜粥煮得刚好，不稀不稠，飘着袅袅热气，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
滟澜看了一眼，并不答话。
他对红缨招了招手，说：“我后颈有些酸，帮我揉揉。”
红缨乖巧地上前，微凉的手搭上他的后颈，轻轻捏着。
滟澜仰头闭眼，似乎是在享受着。
“阿缨，你可知十九年前的事？”他冷不防地一说，沙哑嗓音划破遮蔽俩人的黑暗夜空。
“什么事？红缨那时……不过三岁。”
“那时我还是当朝太子。我庶出的大哥逼宫，整个穆国差点就被颠翻了。”滟澜吐了口气，“云岭宫变，三万叛贼被凌迟灭族。彼时我心高气傲，为永绝后患，杀人绝不手软，是以牵累人数数十万计。”
她静静听着，继续揉着滟澜的后颈，白粉跟唇彩像一具阻隔力极强的面罩，将她愈见惨白的面色遮盖，只是手肘些微有颤。
“他们就是我这骨髓里的刺。”暖热的手掌覆上红缨揉着的手，紧紧贴着后颈，“除不干净，我这辈子都无法过得安稳。”
凉风夹着几枚樱瓣飘落在案上。滟澜拈起一片，淡淡说道：“本以为是柔弱无力的一朵樱花，没想却是一杆刺人咽喉夺人性命的红缨枪。”
拈着花瓣的手愤然握紧，眼中一抹惊痛神色。
仇跟爱揉在一起，绞成最伤人的钢钉，一针一钉扎进他本已愈合的伤口。
他的心在淌血，她何尝不晓得。
那针的一端，也连着她的血肉，要痛一起痛，要伤一起伤。
她知道，今夜，他们的缘分，已经到了尽头。
她缓缓地放下手，踱到滟澜案前，深深一躬。
“夜已深，陛下还是早早安歇吧。”
金钗晃悠，闪着夺目的金光。她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红缨告退。”
夜风浩然，吹拂着红缨飘逸的披帛。薄纱如烟，带着主人未说出口的留恋，在滟澜蓄着泪水的眼角转瞬即逝。
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不是谋反的余孽，她还是那个宠冠后宫的怜妃娘娘。她承着如山如海的帝王爱，挺着万人之上的脊梁，像真正的贵人一样离开了六清宫。
宫门外一片寂静，长排的石灯均已点燃，一闪一闪，仿佛星子坠落人间。
“你守在这里吧。这条道，我想独自走。”
小宫娥仍在错愕中，红缨接过她手里的宫灯，径直向前走去。
寒凉月光引路。这条道，既明又暗又长，就像她坎坷的一生。独身来，独身去。
皎月宫宫门大开。雪奴正坐在一角飞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独自回来的红缨。
“我就知道，你不会对他下手。”他冷哼一声，俯视着红缨。长长薄纱遮着半张脸，眼里满是失望。
“放心，场子替你清理干净了，不会有人来。”雪奴一个纵身下地，擦身走过红缨，说：“你想要的，不用开口，我都为你准备好了。”
“谢谢你，雪奴。”红缨望着一片暗沉的琼琚殿，轻声道。
“这个时候，你还跟我客气。”雪奴顿了顿，回头，“红缨，下辈子，可别爱错人了。”
雪奴走了。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她将那灯笼远远抛了出去。一团暖黄灯光触地，顷刻变成一捧烈火。
整座琼琚殿都被撒了雪奴的独门燃料，无色无味，却比火油还易点燃。
烈火四窜，在夜风的鼓舞中，燃得生机勃勃。
火光映着她平静如水的脸，舞动的火舌似跳梁小丑在她眼前跳跃。
这世间，已没有什么能让她畏惧。
被烈火焚烧的琼琚殿，像一幅即将落下的璀璨画幕，浮现出她与他的曾经。
他对她说：“听小师傅的口气，似乎对当今天子有所不满？”
他对她说：“我会带你去体验人生百态，看尽万里山河。”
他对她说：“你就是天底下最值钱的宝贝，你承得起任何诺言。”
他对她说：“红缨，为我生个孩子罢。”
他对她说：“本以为是柔弱无力的一朵樱花，没想却是一杆刺人咽喉夺人性命的红缨枪。”
“瑽……”火光映着红缨的眼眸，流光溢转。她唤他名字的声音，格外柔美好听，包含着丰沛的，无处表达的爱意，似一出绝唱，“你生我生，你死，我亦不会独活。如今，我陪不了你。这路，只能你独自走下去了。”
熊熊烈火已将琼琚殿整个包围，这是她身前所居的地方，也是她身后的坟墓。
敞开的殿门，像一口黑黝黝的墓道口。她缓缓走了进去，将一切爱恨埋葬。
重重火光将红缨包围。她像在妙心寺出家时那样，跪在被火焰烘烤地烫人的金砖上。
毒丸已经咽下，嘴角有丝丝血迹渗出。她微微蜷着身子，经受这最后的折磨。
她合着双掌，闭眼仰头，口中念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琳琅突然想起一句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佛说万般皆空，人世间爱恨情仇也不过水月镜花，不能久存。
不知道红缨临死前，可真正悟出了什么。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那是琳琅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片刻后，火舌将她倾城之姿全数吞没。
这世上，再无红缨。
她的死，为两代恩怨划下句点，也将这份刻骨铭心的记忆封存。
漩涡消散，四周重现地府景象。
琳琅短短十几步，踏过了红缨跌宕起伏的一生。
之中坎坷不必说，但琳琅想真正探的究竟，却毫无结果。
她一把揪住身后的小鬼，怒斥道：“你这小鬼竟然诓我！你说这是她全部的记忆，不是罢？还有好多好多我都没看到！”
小鬼唯唯诺诺，扯出古怪一笑，“呵……仙尊不必动怒。这记忆漩涡，由着其主人的意识运转。她想让人看到什么，便是什么。旁人无法干涉啊。”
说罢，干枯小指指向一处桑树，“那里还有，仙尊可不要漏下了。”
琳琅扔下小鬼，拂袖前去。绕过浓郁的桑树，那里没有记忆，只是一片荒芜。
“竟然又给它骗了！这小鬼！”琳琅骂了声，正欲返身去捉那小鬼。
一阵飘渺熟悉的琴音飘来，琳琅怔了怔，回首。荒芜之处此刻已是百花绽放，一株桃树伸展枝桠，开出满树桃花。暖风过，花瓣如雨纷飞。
一位青袍男子盘腿坐在树下，膝上一张琴，正聚精会神弹着。
那人的面容，弹琴的身姿，让琳琅如遭雷击。
“哥哥，哥哥。”一个粉嫩的女娃娃抱着皮球跑来，正是幼年的红缨！
“哥哥，你在弹什么？可以教阿缨么？”
琴声戛然而止，他搂住红缨，微微一笑：“阿缨还小，还不能拨弦。哥哥弹给阿缨听好么？”
红缨点了点头，窝进男子怀里。
琴声又起，清远悠长。
琳琅捂住嘴，两行清泪滑落，“浩瀚……浩瀚……”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