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之前，情动以后》Pudding

2、第 2 章

　　（下）情动以后

　　“金泰妍，你不老实，那个问题你没说实话。”权侑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直至心尖，“那个人，不是黄美英。”
　　待玉泽演的车尾灯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远处，金泰妍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很浅，很淡。
　　你错了，权侑利，金泰妍最喜欢的确实是黄美英没错。
　　而爱的，自始至终，只有郑秀妍一人。
　　多年前的那个白雾笼罩的清晨，那身着一袭粉裙的郑秀妍，便那样自然而然地闯进了金泰妍的心底，自此再未离开。
　　那是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年代，同性恋，是一个总以让周围人惧怕排斥甚至是咒骂唾弃的名词。
　　好在那时的金泰妍，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只是凭着最自然的感觉去靠近郑秀妍，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琉璃。
　　当金泰妍终于通过小说漫画电视剧的教导，察觉到自己对郑秀妍这份感情的不同寻常之时，已是再无力收回。
　　犹豫了，挣扎了，彷徨了，恐惧了，甚至自卑了，无人可了，即使在梦中也不得解脱的侵扰，是如何的孤独无助。
　　那时的金泰妍只能将这个秘密深埋在心底，不为任何人知晓。
　　这一埋便是数年。
　　然后，金在中出现了。
　　当两个人上学的路，变成了三人。当两个人的午餐，变成了三人，当两个人的放学后，变成了三人，注定有一人沦为可悲的配角。
　　眼睁睁地看着金童玉女般的两人谈笑着牵手走在前面，只得默默不语跟随在后的金泰妍才明白，被世界遗弃不可怕，爱上郑秀妍，也许更可怕……
　　“美英啊，睡了没？嗯，尼坤出差去了？”金泰妍驱车上了绕城高速，向着城南黄美英的方向驶去，“那我等会来你家，陪我说会儿话，嗯，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嗯，先挂了。”
　　结束了通话，金泰妍终究是没能抑制住，一声轻叹。
　　幸好还有黄美英，感谢还有黄美英，一如当年。
　　这位拥有一双温暖笑眼的天使，出现在金泰妍最痛苦之时，将游弋于地狱边缘的她拉回了人间。
　　交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黄美英心疼金泰妍的隐忍，金泰妍眷念黄美英的温柔，开朗乐观的黄美英，内敛闷骚的金泰妍，一静一动，确是相当契合。
　　仿若新生。
　　泾渭分明的金泰妍，便强迫自己远离了郑秀妍的世界，那般执拗地疏离了，纵使千般不忍，纵使亦步亦趋，只为了黄美英亦为了自己。
　　只可惜，两年，这一段一尘不染的交往便无疾而终……
　　黄美英开门，便见了金泰妍一脸的憔悴，却也未加追问，只侧身将来人迎进，将早已准备好的拖鞋放于金泰妍身前，随即温柔地为那人的脱下外套，挂好。
　　“今天……和郑秀妍见了面。”斜靠在沙发上，踌躇了片刻，金泰妍终于磨磨蹭蹭吐出了第一句话。
　　“嗯，大概猜到了。”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黄美英摇摇头，能让金泰妍萎靡若此的人，除了郑秀妍，还能有谁。
　　“见了面，喝了酒，聊了天。”金泰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还……受了点刺激……”
　　“嗯？”黄美英挨着金泰妍坐下，伸手替了她的手，轻柔地为她按摩。“她说……”金泰妍微微闭上了眼，如同梦呓般轻喃道，“明年和玉泽演结婚……”
　　“所以……把手弄成了这样？”黄美英捉住金泰妍正欲藏向身后的手，小心地摊开，映入眼眸的赫然是皮开肉裂的掌心，那血淋淋的伤口，明显是指甲深掐进肉里才能弄出的效果。
　　黄美英轻柔地用消毒湿纸巾擦拭着外翻的皮肉周遭，鼻尖涌上一股酸意，弄成这样，金泰妍当时是得掐得有多狠，心里，是该有多痛……
　　“还有……”另外的刺激，金泰妍终是没有说出口，只将头深陷入一旁的靠枕中，不再吭声。
　　不是没有想过，不可能没有想过，作为成年人，作为两个交往了三年谈婚论嫁的成年人，不可能没有发生什么。
　　只是当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地由郑秀妍亲口吐出，那一瞬间的震慑，让金泰妍几乎当场翻桌，幸亏，幸亏掌心的疼痛拉回了那最后一丝丝残存的理智，支撑着金泰妍并未有所动作，甚至嘴角还保持着适中的弧度。
　　金泰妍觉得自己大概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不然如何能够在那样的情形，还能故作泰然。
　　“嘿嘿嘿……”自靠枕中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怪异笑声，不禁让黄美英难得地皱了眉头。
　　“到现在，你还能把自己搞成这样……”手上的动作并未停顿，黄美英轻叹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年你说分手时我就不会同意。”
　　笑声戛然而止。
　　“美英啊，这是两码事。”在黄美英以为金泰妍准备避而不谈的时候，那人却自靠枕里抬了头，“当年是我做得太绝，是我……对不起你。”
　　“是啊，那时候你确实做得太绝了。”点了点头，黄美英嘴角微微上扬，“分手不说，还断绝了所有联系，活生生地把我赶出了你的生活。”
　　“我……”金泰妍话未出口便被黄美英打断。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难道以为我还不明白当年你为什么这么做？”黄美英斜了金泰妍一眼，“金泰妍，我可没你这么傻。”
　　“单方面和我断了几年联系，却在我和尼坤家长见了感情稳定了的时候，又很巧合地出现了。”话语间，黄美英竟是红了眼眶，“金泰妍，你真的……太傻了……”
　　“咳，黄美英你说什么呢，都是你在说……”尴尬地轻咳一声，金泰妍微低了眉，嗫嚅道。
　　与黄美英的交往，金泰妍无疑比以往要快乐了些，只是每每夜深人静对郑秀妍疯狂的思念，午夜梦回时颊边枕间遍布的泪痕，却是难以自欺，在那个似懂非懂的年纪，感激与感动，终究是少了些分量。
　　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耗尽了金泰妍最后一丝信心，试图忘掉郑秀妍爱上黄美英的信心。
　　已经亏欠了黄美英太多，又如何再耽误黄美英更多。金泰妍了解自己的感情，更了解黄美英对自己的感情。
　　于是，残忍一次，或是残忍也许一生，金泰妍选择了前者。
　　“你一直都是这么自以为是……”小心翼翼地绑扎着金泰妍的伤口，黄美英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对我，对郑秀妍。”
　　金泰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抿紧了唇，片刻之后，终是用一声叹息敲碎了一室的沉静。
　　“这个社会再开放，也是异性恋主导的社会。两个女人在一起太难了，要面对的压力太多太大，工作上的，生活上的。”略微一顿，金泰妍继续道，“就算两个人扛得住，但家人呢？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没有的。就算，就算家里人开明，不反对，但他们却又会被牵连，必须承受周遭亲戚邻里同事友人的压力。”
　　“还有孩子的问题，人工授精，未婚领养，想一想倒是可以，真的要这么做，现实吗？”语速已是放得极慢，几乎是一字一句，金泰妍轻声诉说，眸子里是异常清晰的冷静沉着，“相比之下，和男人结婚生子幸福美满，简单了太多。”
　　从前，对郑秀妍，金泰妍是不敢去追逐，而今，金泰妍是不愿去追逐。
　　现在的郑秀妍，有体面的工作，众多的好友，和睦的家庭，优秀的男友，这样的生活，金泰妍不想不愿不能去打破。
　　“那你自己呢？”黄美英静静地听完，终是忍不住，第三次叹息：“你怎么办？”
　　“也许就这么继续等下去吧，等哪天郑秀妍过得不好了，而我也能够很好地处理那些问题的时候，反正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当然，也许以后会遇到另外的人……”一番倾诉之后，金泰妍似乎轻松了些，嘴角浅浅的笑意，多了一丝释然的味道，“顺其自然吧……”
　　自己并不无私，亦不伟大。
　　只因为那人是郑秀妍，不是其他任何人，是金泰妍自始至终唯一的爱人。这份爱，经过了这么多年，早已褪去了浮夸，沉淀在金泰妍心底最深处。
　　金泰妍的情动以后，在懂事之前，至如今，已是懂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