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画儿的声音

41、四十一

　　“父皇要我考虑婚嫁。原来，我已是二八年华。
　　能不能不要这二八年华？生命的春并无烂漫，不过只是意味着从一个漩涡卷入另一个漩涡吧？能从幽重的皇宫离开或许是件幸事，然而，进入另一个陌生的宗族，面对一个无从了解亦无法欢喜的人生活，又有什么值得庆幸？
　　那个人，那个未来有可能成为我所谓夫君的人，来自蒙家。他的亲故，蒙恬与蒙毅，一个是外驱匈奴七百余里的大将，一个是内谋诸政诸令的上卿。听起来，那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宗族，荣达显耀足以匹配一位公主的高贵。可是，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又怎会相信两年之前在父皇的夜宴之上只知大啖酒肉调笑舞姬的那个人与父皇身边的功臣良将有着如此亲密的血缘？
　　可以拒绝吗，我的命运？不是选择，而是命运。女子婚配，素来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百姓如此，公主如斯。我以为，父皇是因为爱我，才会提前知会于我，说要征询我的意愿。但是，父皇他也一定料到，安静审慎如我，断是不会忽略他临走前那威严的最后一句：‘朕希望尽快得到满意的答复！’。
　　我清楚，什么是能令父皇满意的答复。蒙家的手中，掌握着半壁江山，父皇对他们倚重，亦对他们防范，若要憧憬大业的千秋万载，用一段姻亲去犒赏并且监视一族宠臣不失为一种万全的方案。只是，只是，有谁想过，这样的姻缘里有没有幸福？抑或者，天下的面前，幸福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真的只能接受吗，我的命运？我想知道，十年之前，华阳皇姐嫁与蓄势待发破楚在即的王翦将军之前是否也有过相同的疑问？我的命运，会不会就是她命运的翻版？不，不会的，我甚至没有她的幸运，她面对的不过是英雄迟暮，而我，却甚至可以预感到自己未知的不堪。
　　不甘、遗憾，在没有见过一个人、得到一个答案之前成为必然。若能了然那个答案，未来的夫君怎样又有何关。如此清楚，自己真心的欢愉只有在谁面前才会显现，那么，面对其余的人，无论什么人，英武或猥琐、持重或轻浮，不是一样笑脸掩冷颜？
　　如果答案非我所愿，那么，就记得自己作为公主的责任。记得父皇需要蒙氏，记得我也要为这个令人既爱且恨的天下担当担待。
　　秦，快点出现吧，快点出现！如今，我想见的，只有他；想问的，只有他。
　　……
　　他来了，就在我的面前，如往常般温儒。我却用往常不敢有的目光凝视着他，渴望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父皇要将我许配给蒙氏。’我要自己尽可能的平静，陈述一个事实，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他抬眼，疑惑与惊愕的眼神。一个瞬间，令人充满希望的眼神。俯首，退步，传来他沉落的声音：‘恭喜……公主。’
　　我笑，无声的笑容，苦涩而黯淡，藏满了秘密，我相信，他理解的秘密。
　　‘不好吗……？’他不是在问询，他不需要问询，他是理解的。我知道，他是理解的。
　　‘作为陛下的儿女，公主承担得……太多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直视着我，用目光给我安慰。也许，重大的抉择面前，言语与目光都显得轻浮。可是，他声音中渗透出的惋惜与忧虑，依然是我的温暖与力量。
　　第一次，我必须感谢自己作为公主的身份，矛盾、讽刺，然却无可否认。如果不是因为作为公主高傲决然的地位与心性，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像这样直面表露自己。‘太多时候，我倒宁愿自己生在寻常百姓家，住得与你相近，同你青梅竹马，或是，被你看着长大。’
　　他不看我。他背转身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夕阳为他在回廊上画下一个剪影，幽深沉重的，慢慢消失的剪影。纷乱、恐惧、期盼、担心，都要在这沉默中平静。我听见他轻微颤抖的声音，如同宫音的编钟余鸣：‘公主，有些事……很难，往往……不能得偿所愿。’
　　有一种哀伤在我与他之间的空气中流转，却自始至终，到达不了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