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阵曲》鸳瓦添霜

4、一骑红尘 她的身后，

　　《入阵曲》 004 一骑红尘
　　“…随后都督大人便怒斥了大公子，又罚了五十大板，半年禁闭，平了他们的怒气，然后对众人道‘今日之事，是我教子无方，还请各位不计前嫌，继续为我北齐抛头颅、洒热血’。”
　　此时华焉正手执丝绢，细细擦拭着案上一座白玉砚台，听着素宣的叙述，只是淡淡一笑，也不置语。
　　“此番大公子可是跌了大跟头了……”素宣叹息道。
　　“杀人偿命。”华焉摇了摇头：“他算逃过一劫才对。”
　　“小姐，小姐…”
　　“文件气人，先闻其声。准是墨砚那丫头。”素宣无奈苦笑：“一点规矩也没有。”
　　“墨砚天性纯直无垢，我倒很是喜欢。”华焉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砚台：“不必可以用那些繁文缛节来拘束她。”
　　“小姐…啊！”墨砚“哗”地一声推开门，却被门槛绊了一跤，咚的一声趴在地上。
　　华焉赶紧将她扶起，瞪了旁边掩唇偷笑的素宣一眼，温声道：“到底什么事，急成这样？”
　　墨砚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明眸如水，仰头望着华焉：“老爷叫您一会儿有空去趟书房。”
　　华焉怔了怔，随即苦笑道：“看来，还是逃不过了。”
　　“小姐，怎么了？”素宣见她眉头紧蹙，不由好奇。
　　“哦，”华焉定了定神，目光又恢复如常，波澜不惊：“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素宣与墨砚对视一眼，轻轻敛了敛襟，沉默着掩上门。
　　华焉静立了半晌，抬手拿起镜前一个烫了青花的瓷瓶，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自己如今已是二九年华，早已过了女子及笄之岁，谈婚论嫁必然难免了。难道自己，也要如那些闺阁千金那般，日日抚琴刺绣，只为在天家选秀的观花宴上崭露头角，任人挑选吗？
　　恍惚间，一个清冷孤寂的剪影在心头掠过。那个淡泊如冰，仙姿卓绝的男子，华焉一颤，缓缓闭上眸子。
　　蓦然出谷那日的誓约犹然在耳。

　　“小焉，你今晚便要下山，现在来找我，有事吗？”
　　“师兄，我想问你件事。”
　　“何事？不能回来再说吗？”
　　她强颜笑道：“此去凶险，若是回不来怎么办。”
　　“小焉。”他仿佛已明了她要说什么，容色一肃，语气严厉：“回去。”
　　她仰头微笑，执著地抵着门：“师兄，我想嫁给你，我要做谷主夫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默着俯视着她，目光似穿透红尘般空灵悲悯。
　　她忽然觉得冷，宛如整个人浸在罗浮山上的寒潭水里，寒意沿着血脉，入骨，入髓。
　　“郑华焉，你忘记谷中戒律了吗？”他冷冷开口，嗓音低沉飘渺：“多情，乃栖谷大忌。你所练的‘问月七式’更是要清心寡欲，修身养性。”
　　“你别说这些借口！”她冷笑：“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究竟愿不愿意娶我？！”
　　她生性从容洒脱，无半点羁绊，唯有此事，难割难舍。
　　她拼着所有的执念问了这一句，然而，却只能看着那薄唇血色寡淡，缓缓吐出史上最绝情的一句：“你若还想见我，便休提此事。”
　　日月颠覆，天地倾塌。

　　华焉抿唇，纤指蓦地一松。
　　青花瓷瓶哗然坠地，碎瓷四溅如雪。
　　她瞬间释然，莞尔微笑 ：“有缘即住无缘去，任他清风送白云。世间必有与我风雪同济之人，我决不允许别人替我择定终生。”

　　穿过一片梨花林，便是郑宁的书房。
　　如今正月阑珊，早开的梨花正盛，恍若未化的白雪，映着府邸的朱檐碧瓦，尤为好看。
　　华焉推门而入，两个丫鬟道了声“安好”，便躬身退了出去。
　　郑宁搁下笔，慈爱地一笑：“华焉来啦？”
　　华焉也不坐下，只是环顾了一下整个书房，唇边含笑：“父亲昨日练武场上一番慷慨陈词，真叫华焉大开眼界。”
　　“你把为父叫去，不就是让我挣回军心吗？”荥阳都督看着多年不见的女儿，有些无奈：“如今时局乍乱，风云际会。如不得人心，这荥阳城我便不用守了，只待它从内瓦解便是。”
　　“父亲也明白此时格局紧张？”华焉拿下书架上一部汉代兵法《三略》，头也不回：“这才是当今天下，没有万方奏乐的治世，没有风调雨顺的嘉年。”
　　她回身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有的，只是北疆略略进犯的突厥，以及东边虎视眈眈的周国；荥阳本属中州鱼米繁华之地，北临河水，毗邻重镇洛阳，如今城南却有饥荒盛行。”她顿了顿，语音转而凌厉流畅，如玉溅清泉：“而大哥，却罔顾王法，做出这种血溅三尺的事情。您分明早就知道他以军中将士为练武工具，却不阻止，而且默许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宁抬头看向侃侃而谈的女儿，竟莫名地心酸：“华焉，你真的变了。”
　　“都督大人，你还欠荥阳军众一个解释。”华焉冷冷看着他。
　　“…”郑宁无奈道：“为父从前去镇北侯府上做客，见他家公子也是这般习武。何况戍边将士众多，遣那么百来个出来也……”
　　华焉怒极反笑：“那么，以父亲之见，华焉若是那日看到有人杀人放火，便可以效仿他去为非作歹？”
　　“这不一样……”
　　“这没有什么不一样！”华焉冷声道：“‘恶小为之，善小不为’，如果这就是北齐官员的处世之道，那高氏国祚飘零，也就指日可待了！”
　　“好了好了，为父今日叫你来，不是与你吵架的！”郑宁终于不耐，挥手打断：“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早到了出阁的年纪，而今兰陵王、河间王、广宁王的正妃之位都还空悬，以你的资质，加之我荥阳郑氏的家历，应不算高攀。”
　　“那些纨绔公子，华焉看不上！”
　　“你…你大不敬！”郑宁怒目圆睁。
　　华焉懒得废话，转身就走。
　　“站住！”郑宁大喝：“你别不知好歹！就算后两位你看不入眼，兰陵王殿下呢？他少年出征，战功略略，是我北齐的战神英雄，更是倾倒天下的浊世公子。就算别人你看不上，那他呢？！”
　　华焉停下步伐，侧过头，一字一顿：“你和我娘的悲剧，还不够吗？”
　　郑宁蓦然大恸，一时哑然不语。
　　华焉静静地盯着被自己称作父亲的人。虽不曾亲历，他与母亲的少年往事，自己还是有所耳闻的。
　　二十年前的郑氏公子武艺超群，气度盖世，与荥阳才女陆玉霜更是青梅竹马之交，公子佳人，郎才女貌，本应是良缘天配。谁知一场大火后，陆小姐竟是流落江湖，不知所踪。
　　郑宁虽怅然难解，却也无计可施。几月后郑宁一次立下功勋，皇帝一道圣旨，指婚贤孝郡主。郑宁无奈，只得接旨谢恩。
　　最是凄凉天意弄人，两家结亲后不久，陆玉霜竟孤身一人找回了郑府，见昔日恋人已有妻室，伤心之余，已决定独自离去。郑宁哪肯，强留她做了侧室。这陆玉霜亦是倔强，一年过去不与郑宁说一句话，沉默得如同死去。郑宁一气之下将其终年囚禁在留香苑中，直至佳人郁郁寡欢而死。
　　陆玉霜。母亲的名讳。
　　华焉冷冷勾唇，郑宁郑宁，你已夺了母亲的爱情，却还要她的自由，要她整日看着你与郡主举案齐眉么？”
　　她缓缓走到那个会很痛苦，浑身颤抖的男人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无，扣在案上：“此乃栖谷凤仪令，日后郑家若有何事，便可持此物上栖霞山，自会有人相助。奉劝一句，莫让大哥继承郑氏。抱歉，华焉再也不想在这府中待下去了。”
　　她终于不再犹豫，推开门，看碧空云影，分外飘渺。她不再留恋，拂袂而去。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叹息：“父亲，你真可悲。”

　　苍烟落照，孤鹜残霞。官道上，白衣女子扬鞭轻叱，骏马四蹄腾空，长嘶而去。
　　她的身后，半壁孤城，红尘一骑。

作者有话说

　　【幸为福田衣下僧，乾坤赢得一闲人；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禅语
《三略》汉代著名兵书，黄石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