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阵曲》鸳瓦添霜

2、二月晴雪 骋怀望去，

　　《入阵曲》 002 二月晴雪
　　熹微的日光透过雕镂精致的朱窗，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华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拥衾而起，华焉静坐了一会儿，思及昨晚沐浴后便直接睡下了，是以没有备好干净的衣物，于是轻唤道：“素宣，墨砚。”
　　“是。”门应声而开，素宣、墨砚领着几位不知名字的婢女款步而入，手中捧了洗漱用的玉盆，丝绢等物什，整齐地列队在榻前： “请三小姐更衣。”
　　华焉微微一笑：“不过是想叫你们拿件干净的外衣来便好…罢了，你们把东西都放下，便出去做事吧，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是。”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由都显出惊疑的颜色，却又不敢多嘴，依言照次退了出去。
　　素宣捧上一件长裙：“素宣只记得小姐从前最爱这冰蓝色，却忘了小姐如今喜欢着白衣…素宣这便去换……”
　　“不必，”华焉摇了摇头：“这件就很好。我也并非喜欢白色，只是白衣是栖谷弟子的常服，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华焉蹙着眉系好繁复拖沓的衣带，兀自握起玉制的梳子，揽镜绾发，一边淡淡问道：“这些年你们都在哪里？是被遣到郡主身边伺候去了吗”
　　素宣、墨砚二人闲在一旁，奈何不敢悖逆主子的心意，只得敛眸回话：“不曾。当年二夫人不在了以后，小姐您又离家不回，大人便吩咐我与墨砚在这留香苑里守着，不得让这里的每一片瓦，每一件玉器染上一寸灰尘。”
　　白皙纤长的手在鬓边一顿，华焉语气依旧冷淡：“哦？他对娘到底记者几分情意，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晚矣。”华焉缓缓起身，却见一直不曾出声的墨砚张着亮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不由诧异道：“怎么了？”
　　“小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呢！”墨砚似是有些委屈道：“墨砚都快不认识小姐了…”
　　华焉莞尔一笑，走到窗前将雕窗推开，任晨光恣意散落在肌肤上，衬得整个人瞬间剔透如玉，她自嘲道：“小时候的我，如今想来真是卑微得可怜，不过是一只困在四角庭院里不知鸿鹄之志的小小燕雀，偏生自以为是千金之尊，养在玉瓷温土中的金贵牡丹。哪次午膳不够合口，便要大发脾气；父亲不答应全府上下为娘守孝三年，我便离家出走…这些年我在外面看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华焉回头看向素宣和墨砚：“我拜师习武，历练江湖，寻访民间，甚至上过战场…我看见在我和如我一般的望族子弟锦衣玉食的时候，有人露宿沙场，有人刨土为食，沥血而饮。我甚至很为自己生为荥阳节度使的女儿感到愧疚。”
　　“小姐…”素宣神色亦有些怆然。
　　华焉不由微微一笑，收起感慨和心事，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好了，这人变得再多，也终究还没成仙。早膳备好了吗？我快饿死了！”
　　“早备好了，”素宣展颜：“小姐快随我来。”

　　用毕早膳，华焉想起今日需去见见众位兄弟姊妹，便问素宣：“从宇他们平素此时都在何处？”
　　“二小姐三年前及笄，去年已经出阁了，嫁的是南阳王殿下。”素宣轻声道：“大少爷五少爷他们此时应当在练武场上。”
　　“嗯，我早闻南阳王高绰娶得郑家小姐，姿容绝世，堪称倾城，想必便是二姐了。”华焉颔首：“你领我去练武场便好。”
　　“小姐小姐！这可不成！”墨砚撒娇道：“墨砚也要去，墨砚一定要带小姐在府中好好逛逛！”

　　“小姐你看你看！那边多了一片梨花林，今后府里便不只留香苑一处可以赏梨花了！”墨砚一路蹦蹦跳跳，只恨不能把府中多年来的变化全部展示给小姐：“这里新修了一方小池塘，映着那边的梨花，刚刚合适，是不是啊小姐？”
　　素宣走在华焉身后，无奈道：“墨砚这丫头，八年来心性半分未变，片刻也难消停下来。”
　　华焉倒是自哂一笑：“八年不改，世间能有几人？这却也难得了。”语罢骋怀望去，只觉温香袭人，花雨纷繁，不由点点头，高声对墨砚答道：“二月晴雪，尺水微澜，的确美。”
　　墨砚一听，双眼笑得宛如两弯新月，跑得愈加欢快起来。
　　华焉随着他俩一道登上高台，低头只见一片开阔的地域，不复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入目是片色彩单调的草场，绵延数亩。
　　素宣在耳畔道：“这边是节度府的练武场了。”
　　“哦？”长风过耳，挟来经冬未消的寒气。衣袂翩然翻飞，华焉微顿脚步，倾身凝神望去。容颜如雪，清丽无双，恍若冰雕琢成：“我从前竟不知有这么个去处。”
　　只见此时练武场上几百名士兵手执长矛，蓄势待发，围着那仗剑而立的一人，正是多年不见的大哥郑从渊。
　　郑从渊冷眼扫视了一眼四周的军众，缓缓拔剑：“十人，上！”
　　士兵中十人闻声跨步出列，横槊向中央的郑从渊攻去。
　　郑从渊一声大喝，手腕一转，十把长矛瞬间落地。
　　“废物！”郑从渊冷道：“二十人！”
　　又有几名士兵执锐出列，不过此番人数已然翻倍。
　　三十人、四十人……剑光闪动，所向披靡。
　　但闻场外阵阵高呼传来：
　　“大哥威武！”
　　“大哥好厉害！”
　　“大哥！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华焉垂头望去，只见练武场外几抹靓丽的身影。
　　红衣翩跹，手执团扇，华颜玉钗，顾盼生姿，正是四妹锦衣；
　　紫衣委地，玉手掩面，明艳动人，如芙蓉初绽，却是六妹宛然。
　　一边立侍的婢女怀抱锦被，隐约可见被中一张稚嫩的小脸，想必这便是刚弥月的七弟安邦了。
　　目光微转，入目是场边那张扬明媚的黑衣少年。已过十六岁的少年褪去了以往的稚气，剑眉星目，全身上下充盈着一种干净向上的力量。汗珠沿着鼻梁滑落，英气逼人。
　　华焉不禁微微莞尔，那个从小便喜欢变着法子整蛊自己的小男孩，不知何时也长大了呢。
　　“小姐！小姐你瞧！大公子好厉害啊！”
　　墨砚的欢呼声拉回了她绵延的思绪，华焉冷眼看着军众间衣襟飞扬的大哥，竟是淡淡摇头：“时隔多年，大哥不但毫无长进，反而愈见嚣张，难成大器。”
　　清风拂袂间，她的嗓音清越飘渺，沁凉入骨。墨砚纯真无瑕的笑容便僵在了面上，怔怔地望着华焉。
　　“小姐，大公子武学造诣已有超越都督大人之势，五公子的功夫与他相比更是判若天渊。”素宣也怔住了，不解道：“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何况小姐你八年未曾回府，怎能这般评价大公子呢？”
　　“他私自调动边城守军，在此陪练武功，这难道还看不出一个人的品性和头脑吗？”华焉冷笑道，明眸幽深处，讥讽之色呼之欲出：“这些抛下妻儿保家卫国的大好男儿，此刻却被遣派到此，助他一个贵族公子练习武艺，岂能甘心？”
　　素宣听罢，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长此以往，冰冻三尺，众怒难平。大哥日后，必难得人心。”华焉顿了顿，继续道：“这样的人，不该成为荥阳的继承者。”
　　“小姐，”素宣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小心地措辞：“其实，这样的事情如今很是寻常……”
　　“啊！”
　　墨砚的尖叫声蓦然贯穿耳膜，华焉黛眉微蹙，低头瞰去，只见五十人合围之势渐成，郑从渊已然不支，蓦地一个小兵错步上前，长矛不经意划过郑从渊的左臂，锦衣碎裂，血从伤口中缓缓渗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全场只听见一片兵器坠地的铮然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