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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our and f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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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公子,温润如玉。青衣白衫着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华贵气息。如玉公子明眸皓齿,眉飞入鬓,眉宇间透着锐利的英气,眼中却柔和的可以化出一滩水,仿佛对谁都是一副和善模样,而长宁知道,这位师兄玉莫骛的心不在焉不同,他肚子里一堆野心,在师父死后,如玉在师父的丧期过后,应千秋山庄庄主——也就是阿秀的父亲的“邀请”之下,毅然加入了千秋山庄。当初提议阿秀体质适宜做药人的实验的人就是他。如玉恭敬地朝长宁行了一礼,口口声声喊她师妹,也不过因为她替他继承了师父的事业,对千秋山庄有用处,而真正的继承人——他早已认了他人为父,如今位高权重。
长宁下意识皱了皱眉,又松开,细细抚慰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开了口,却是对莫骛这名看客说的:“能否帮我照看她一会?我希望,她能毫发无损的。”她黑黝黝的眼珠子像要望穿莫骛似笑非笑的面孔,折现出警告意味的神色,嘴角又高高扬起一个弧度,似乎不想被阿秀瞧出端倪般。莫骛笑盈盈地并不急于回复她,但手里已经接过了孩子打着颤的肩,嘴上道:“既然你有事要忙,要我帮忙,那之后你也应当回礼,对吧?”言下之意,要她找出他解毒的药方。
长宁有一瞬间看见了莫骛背后的狐狸尾巴,摇晃着好不得意,看样子不捞点好处不干活。阿秀面色青白,畏畏缩缩,光如玉的目光在她那儿有一刻逗留,她便钻出了莫骛的怀,一溜烟奔出门,叫也叫不住,十足像只受惊后撒腿狂奔的小牛。莫骛见状,眯眼笑得不行,被长宁一句“我答应你”号召之下,也拍拍屁股走了。
打发走了闲人,长宁终于正视身前静候着的师兄,他含笑望着她,正如同五年前他提着河流里抓上来的小鱼喜气冲冲地跑过来,献宝似地送给她时,笑得灿烂。
长宁和光如玉相视一眼,双双对面坐下,光如玉合起折扇,道:“好久不见,师妹近来可好?”长宁端来茶壶,说:“照旧,只不过阿秀在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我算明白为何你那么急着把她塞给我了。”光如玉笑笑,“怎会呢。”其实各自都心知肚明,阿秀这种体质特殊容易招来不祥的“药”一日未能脱了那种气味进而“成熟”,一日不能脱险。必须时时看守着以免受到伤害,而以除妖为强项的长宁作为监护人再合适不过了,也因此,莫骛才没紧逼不放,因为时机没到。
药效尚未发挥极致,长宁不知光如玉缘何光临寒舍,但来者是客,尽地主之谊便是了。她动手沏了一壶茶,给自己和他各斟上一杯,两人寒暄了一番,绝口不提师傅的事,倒也像是故人久别重逢的氛围,其乐融融。
最后光如玉饮尽了那杯茶水,感叹般说道:“师妹还是一点没变,叫我这个师兄情何以堪?”长宁半玩味道:“师兄倒是变了不少,叫我这个师妹情何以堪?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说是么?”
光如玉一时语塞,飞快打开扇子掩去了下颚,拂了拂,才笑道:“总是师兄师妹地叫多生疏,长宁,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叫我如玉多一点,虽说不合辈分,可亲昵多了。”
他这么一扇,整间屋子香味越发浓郁了,长宁不适地皱皱眉头,光如玉觉察到这一细节,手停住,放下折扇,站起身对长宁露出苦相,先发制人道:“我该走了。”
长宁总算有了惊讶的反应,“你这次来有事么?”“本来是有的,叫阿秀小姐回庄检查身子。”光如玉无奈地摊开手,“不过她总是怕我。”“那正常。”长宁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水,不留情面地打击道,“你忘了你对她做过什么了吗?”“所以我该告辞了,省的招人厌。”光如玉还是面上无辜地,带有点懊悔,“早点知道她是庄主的女儿我就换个目标了,费力不讨好。”
长宁不再说了,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外,却有点无能为力的错觉,叮咚响的风铃在风中摇摆不定,她突然出声道:“你当初就不该走,这儿是属于你的,如玉。”光如玉还在低低抱怨会被庄主责骂,扇子摇个不停,颇为苦恼,步伐未曾停歇,大概并没听见她的话。
光如玉的父亲——长宁的师傅,曾是长宁最仰慕的人。他是个行医救济平民的郎中,默默无闻,也是一介平民,只不过因医术了得,有常免去贫民的费用而得到他人的尊敬与感激,慢慢有了点小名气,有一些无事生非的便夸大其词地到处宣扬,民间就一传十十传百吧师父的医术捧上了天,偏偏那年碰巧千秋山庄庄主——阿秀的父亲也病了,久治不愈,听到传闻后大喜,立马找了他去替他医治,谁知那千秋山庄号称“百毒山庄”,长着一身过人的毒术和狠辣的招式害死了不少忤逆他的人,师傅不乐意了,拒绝治这个病人,阿秀的父亲雷霆大怒,捏死他就像捏死蚂蚁一样易如反掌,事实上他就这么做了。
一个连自己骨肉都下的了手的男人对一个外人会有多仁慈?师父被下了蛊毒,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回到家,在床榻上煎熬地等死,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片惨白,并且骨瘦如柴。有时候他就这么不呻吟不哼声地挺在床上,长宁会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据说他会从内部被侵蚀,直至生命殆尽,毒物还会将他的尸身啃噬到连骨头也不剩,真正的死无全尸。师父痛到不行了,只有一张嘴能动,便断断续续地求长宁杀了他,长宁也就打算这么做了,可如玉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跪在师父前面,对着她哭诉,哀求她不要这么做。
自从被师傅收养后,光如玉这位师兄就常常对她摆起架子欺压她,却屡屡失败,被长宁反将一军,渐渐的日子久了光如玉也不敢再挤压她,反而变得像是她的师弟,百依百顺。
而那时的光如玉几欲崩溃,眼神涣散,长宁根本狠不下心来,咣当一声,手中的凶器掉了,她紧紧将光如玉抱住,一夜未放开过。艰难的熬过漫长的黑夜过后,迎来了黎明,长宁睡意未退地迷糊着睁眼,发现光如玉不见了,匆忙去找,找到的却是师父全无生气的尸体。而光如玉不知所踪。
长宁烧掉了师父的肉身,终是留下了一撮骨灰。抱着骨灰盒在家里坐了两天,光如玉才回来。曾经的天真似乎在一夜间洗去,光如玉的眼里变复杂了许多,他拧着眉,严肃地告诉她,他被收为义子了,义父是千秋山庄的庄主,他看上了他的才能。
长宁不会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千言万语一并涌向口边,却化为一句:“你要子承父业。”
无力的话语招来了光如玉几近责怪的神色,最终他捏紧了拳头,一声不吭转身走掉了,长宁觉得冷了,抱紧师父的骨灰盒,没有力气亲自交给他。光如玉需要的是支持,而她给不了。
后来,他这师妹承担了光如玉的家业,而光如玉成了仇人的儿子,两人形成了对立的状态,本想是老死不相往来了,谁料阿秀的到来又打乱了一切。
那天风雨大作,一道厉雷劈下,正好打中了长宁药房旁的一棵大树,长宁受了一惊,乍眼看去,那棵夏天常赐予她甘果的果树挺拔的树身焦黑焦黑,像一个死去仍屹立的高大男人。而在长宁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雪夜里,大雪飘飘,亦如同那日般汹涌覆盖了天和地,令人措手不及。不同的是,在孑然一身像个小乞丐般流落街头的长宁,就像一位天降的神,那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面前,给了饥肠辘辘冷的上下牙打架的她食物与大衣。
男人一走开,她就像条尾巴跟在他身后,他停下来,她便有些退却地躲在一旁,男人便笑了:“你要跟着我吗?”长宁抬起眼仰望他,眼里面亮亮的,燃起些生机,男人伸手摸摸她的头,问她:“你叫什么?”“长宁。”她乖乖答道。“今年岁数呢?”“十岁。”“你就跟着我吧!”“好。”
……
又一道惊雷降下来,震得长宁耳边鸣鸣,他想起来去关窗,可这时门却被猝不及防地粗暴撞开,雨声窜进安静的黑屋里,随而来之的潮意夹杂着少年急促的喘息,连带少年的眼也是湿湿的,红通通的。光如玉两步做三步地走去,将手上抱着的女孩塞给了她,不由分说。长宁快速扫一眼昏迷的女孩,确定她并无皮外伤,也无生命之危后,在黑暗中异常炯亮的眸直视光如玉,他心虚地别开脸,脸的轮廓被窗外闪动的流光描绘,与师父的竟有几分神似。长宁出声询问,光如玉咬牙面对她,只道:“帮我!”
他凶狠地看着长宁肩上靠着的女孩,说:“别问我,你只需要帮我好好看护她,长宁,帮我!”
他浑身发颤,没一块地方是干燥的,被发威的磅礴大雨淋得狼狈不堪,平日高束的发也散乱,望着女孩的目光是愧疚的,可便是如此,他也只是抹了一把脸,所有的情绪都归为木然,他等待着她的应允,而长宁则长久的默然,只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脸,像要窥探些什么深层的东西。那种类似审视的眼光,让光如玉更加动摇,但他无法,他只能回视她,等待。
须臾,她掏出一块方帕,抬手在光如玉的额间细心擦拭,意外地抿唇一笑,说,“好。”
阿秀就这么在长宁这落地生根住下来了。光如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看阿秀,两人的关系也一直保持未曾间断。但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大,长宁时常会想,如玉的仇恨总在逼迫着他向前不顾一切地走,可日子久了,感觉不再强烈,谁敢保证他如今的不择手段不是有一半出于自己的欲求?
不过,这些事,就是长宁想劝要管,光如玉也不会听她的,总是有人在缅怀过去,有人在放眼将来,各有各需求的理由,劝不得,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