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堕落仙尊》山木知

18、第十七章

　　萧然宇外，夜凉如水。
　　芫心跪在台阶下，四周漆黑一片。脚下的星宿山四野已经亮起灯火，黑云却像要崩塌一样压下来。一场冬雨即将来临，山顶朔风如狂，撕扯着她的秀发和衣衫。
　　没有宫主之令，她便不能进去，一直跪在这里，直到午夜山风肆虐。
　　魔兵都远远地躲开了。远处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在这隆冬时节，居然雷声阵阵。
　　有豆大的雨打下，很快便将衣衫浇得透湿。她全身发抖，牙齿在咯咯打颤，手指痉挛成一团。随着雨势的加大，冰冷的泥水渐渐聚集汇流，在她身下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来越冰冷。
　　她没有动。就算腿上如万蚁在啃噬，也没有动。
　　雨中开始夹杂了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砸在身上头上，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还会“嘭嘭”作响。疼痛不像钝击，倒像鞭子在抽，一下一下，凌乱又尖锐，每一次抽打都狠厉而突然，无法预料的刺痛和苦楚。
　　她的头和肩背被砸了数不清的次数，鬓发散乱，痛得无以复加。四肢百骸都被冻僵，痛楚和寒意蔓延渗透到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都很吃力，要用尽全身力气。
　　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能倒下。”她掐自己的腿。
　　“我要救浦霞子。”腿已经没了知觉，她掐自己的手背，直到指尖染上鲜血。
　　“就是死，也要救。”手指僵硬，掐也掐不动了，她从怀中摸出金匕首。
　　扎到哪里，会比较痛？
　　就扎到心口吧。他那么在意这颗魔心，不会放任她毁掉的。
　　她浅浅地笑了笑。浦霞子，对不住了，先救你吧。如果我命大，再去找陵阴仙尊，再去救仙道众人。
　　匕首眼看就要扎进胸口，却生生顿住。
　　朦胧的大门前，不知何时静立着一个高高的身影。玄色的衣袍，披着漆黑的大氅，面上覆着狰狞的青木面具。
　　“很好。”他冷冷笑了：“为了他，连命也不要。”
　　急雨冰雹中，她的头发披散在面颊上，狼狈无比。可是她没有动手去拨弄，就这样静静抬头：“宫主，我答应你。”
　　隔着飞蝗般的雨柱，她凝视向他：“只要宫主放了浦霞子，我便答应你，自愿挖心。”
　　笃定他会答应，她将匕首收入怀中，慢慢起身。跪得太久，双腿似乎不属于自己，她趔趄了一下，摔倒在泥泞中，昏了过去。
　　有凌乱的画面闪现。
　　乱云卷涌，黑气弥漫，无数闪耀着祥光瑞气的仙家兵器分崩离析；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走，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烧得血红……画面因急速前进而变得模糊，最后定格为漫天红霞，金光万道。半空中缓缓降下的紫袍仙人衣炔飘飘，修长手指拈出繁复诀式，忽而又是白云缭绕，青山碧水，两个人影在云端追逐不休。
　　芫心睁开眼睛，四下看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床上。床品皆为素白，平言无雪背对她坐在桌前，抚着屋内唯一的光源——一颗硕大明珠。柔和的光芒从指缝间倾泻，愈发衬得手指修长，莹润如玉。
　　她坐起身。衣衫已然干了，先前的寒冷煎熬仿佛是个梦。
　　想到咬在浦霞子肩头的缚仙蛟，素日里对平言无雪的畏惧顿时被抛到脑后。芫心一刻也不耽误，立即跳下床：“宫主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救了我，带我来魔宫，还一直对我多加照拂，这一切不过是想令我心中感激，好骗得我自愿挖心。本来我不会挖，就算等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挖。可是现在，我愿意和您作一个交易。只要您放了浦霞子，我的魔心就是您的。”
　　“哦？”平言无雪没有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的魔心，就是我的。”
　　芫心沉默片刻，终于下了狠心。
　　“我相信宫主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她哆哆嗦嗦地取出匕首，拉开衣襟。
　　他冷眼看着她。小小的金色匕首颤抖不已，她其实也很害怕，远不似表面上那样坚强无畏。外衣被拉开，乳白色的亵衣及美好的曲线暴露无遗。
　　“啪“一声轻响，修长手指间的明珠刹那间化为齑粉。屋内立刻陷入黑暗。
　　“你执意如此？”一向清冷淡漠的声音染上了怒气。
　　“请宫主成全。”她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觉得心在无休止地下沉。他在乎的只是她的魔心，所以她只能用这个来换。除了这个办法，她想不出别的法子救浦霞子。
　　“你认为值得？”阴郁的气息瞬间袭近，匕首脱手，她的下巴被微凉的手指狠狠钳起，疼得几乎要掉下眼泪。
　　“值得！”虽然黑暗中不能视物，她依然倔强地昂起头，瞪大眼睛：“我就是要救他！”
　　他的心被狠狠揉成一团。再世为人，她的性情一点都没变，依然热烈肆意，依然愿意为爱而死。可恨的是，这一世的爱人，不再是他。
　　他的手指越发用力，不甘心似的威胁：“挖心便会死！就算死，也要救？”
　　死？芫心有一瞬间的茫然。原来真的会死？
　　下巴上的钳制忽然一松。
　　室中重新泛起柔和的光芒，却是方才明珠的粉末，细砂般满铺在桌上，发出荧荧华光。
　　坐在桌边的平言无雪，一身玄色衣袍，剑眉凤目，玉面丹唇……竟然……竟然……竟然没有戴面具！
　　芫心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神经错乱了。
　　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心跳就开始不争气的加速。柔美和英武，淡泊和高贵，悠然和沉郁，光明和黑暗……种种矛盾元素奇异而完美地融合，使平言无雪的脸有着无与伦比难以言说的惊人魅力。
　　“还是坚持？”他直视她的眼睛。
　　这算什么？芫心不明白。
　　自己要冒死救师兄，魔宫宫主就给她看面具隐藏下的美貌？两件事情好像不太搭调啊！
　　而且听他的口气，好像看了宫主的美貌，自己就不该再坚持救人？
　　此事与浦霞子生死攸关，万万要慎重！芫心不敢贸然搭话，飞速在脑中思考。
　　既然魔宫宫主年轻又貌美，为什么要以面具掩去真容？
　　结合以前季末出现时引起的轰动，芫心豁然开朗了。执度使已经使得星宿山一干女魔徒动不动就心潮澎湃，如果宫主大人再来雪上加霜，很可能使得燃宵宫不适合魔女们修炼，如此一来，对于魔道的前景是大大的不利。
　　所以，平言无雪其实是一位负责任的魔道之主，为了魔女们的修炼大业和魔道的繁荣昌盛，不惜自己麻烦一点，扣上面具，从苗头上根源上杜绝魔女们的春心荡漾。
　　那么，这位长着妖孽祸水般脸孔的宫主有理由认为，任何一个女魔徒见了自己的真容，都不会再去为了别的男人要死要活。
　　所以，他摘下面具，意在考验芫心救师兄的决心。
　　思想及此，芫心为自己短时间内就领悟到了宫主大人的良苦用心喝了一声彩！
　　“宫主大人，平心而论，您长得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好看，原谅我贫瘠的词汇不能形容万一。”既然宫主大人对自己的长相这么自信，知趣的属下就应该适时拍拍马屁。
　　“但是这和我想救师兄是两码事。我当年在光华派时，老爹忙于事务无暇顾及我，老娘动不动就用鞭子教训我，师兄师姐们忙于修炼，都不肯陪我玩。只有浦霞师兄，再忙也会满足我的无理要求，还好多次掩护我逃过老娘的皮鞭。虽然大家都说他是好好先生，虽然他对别人也都这样好，但是，对我来说，他是最好的人。”
　　她觉得自己解释清楚了，为什么看了宫主大人的尊容后还想救别的男人——不是宫主大人不够美，是因为她对那个男人有感情，十几年的感情啊！
　　但是平言无雪没有说话。整个人如同雪野冰原，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气。
　　她有点泄气。和冷血魔尊谈感情，是不是相当于对牛弹琴？
　　小心地瞄了眼宫主大人没有表情的脸，她大着胆子继续：“宫主大人，求您放了浦霞子。我真的愿意挖心，但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宫主可不可以换一颗平常心给我？我还不想死咧。”
　　不知怎的，他微微松了口气，感到一种侥幸的安慰。
　　还好，她还不至于为了另一个男人，决然赴死。
　　侥幸的安慰，伴随无以复加的深深失望。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决心狠心，才在她面前摘下面具。他一再告诫自己这一世绝不与她感情纠葛，惟愿她平安到老，却又在那一瞬间，因为发狂的嫉妒渴望她认出他，渴望她记起他。
　　但她没有。没有认出，亦没有记起任何事。一点儿也没有。
　　他的心在油锅里煎炸了几个来回，面上却平静冷冽，绝无波澜。
　　芫心看着宫主大人没有表情的面孔，愈发忐忑。先前豁出去发狠要救人的一股豪情急勇竟然不知不觉消退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中竟有隐忍的疲惫：“伏龙洞，撤去缚仙蛟。魔徒隋芫心，三日后，随千寻使去匪幽谷取回竖亥鼎。”
　　挥手拂去桌上的荧荧细砂，在一室的寂静黑暗中，他飘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