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歌》墨猴

32、第 32 章

　　是夜，车队一行人马驻扎于听风崖之上，焦华领着寨中守卫将他们的住处安排于寨子入口后的石台之上，又与秦宗用苗语交谈数句，收下三箱精铁后便离开了，那些守卫随即也去巡逻，似是并不过分警惕他们。然而在暗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与毒虫们时不时一闪而过的草丛，又证明这远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这座苗寨聚落构思极其精妙，据秦宗透漏，是挖空了数层断崖后，于其间利用苗疆的秘法催生出了无数巨藤断构成活体地基，而后建了这座活的树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初从雁门调来此时对此也是惊诧不已。这树寨如何搭建，具体细节却是听风崖寨主一脉的不传之秘了。”秦宗悄声言毕，对安淼点点头，起身去招呼社员们为马匹更换饲料。
　　安淼沉吟片刻，侧首看向听的聚精会神的公孙云倩，拨了拨火堆，示意她将烤好的野鸡为缩在树屋中的叶氏兄妹送去。她自己则将另一只鸡用芭蕉叶裹好，背上包裹，郑重地捧着它前去拜访寨主的树屋。

　　焦华所住的树屋并不像一般的苗寨寨主房那样坐落于寨子的正中间，而是位于村寨后方断崖出口外的榕树之下。他的屋子全部隐藏在榕树垂落的气根下，若不是门外挑出两根包银牛角打门锤，几乎难以辨识。
　　安淼一路走来，寨中居民并不阻拦，但暗中警惕打量的眼神却绝对不少。眼瞅着这着甲女郎捧着食物走向寨主树屋，他们互相对视一番，出人意料地竟全部散去了。

　　安淼四下环视一周，并无半个守卫，便干脆地放下手中礼物，对着树屋抱拳一躬，朗声道：“轩辕社中级校尉安淼，特来拜访焦寨主，还请寨主通融。”
　　屋中寂静依旧，却有细小的声音自安淼身后传来，安淼抿唇，维持住身形，忍住了蛇身爬过脚面的诡异感。
　　焦华饲养的青花大蛇爬至蕉叶烤鸡旁，伸出芯子触了触，而后张口慢吞吞咬住烤鸡，立起上身，回首对着安淼点点头，率先向屋内爬去。震惊只是一瞬，安淼定了定神，随着大蛇进了屋。

　　不同于屋外的阴冷潮湿，寨主房内竹木地板并几件竹制家具全部悬空，墙壁上填满晒干的竹篾，悬着蓑衣斗笠，屋内竹编隔断前的火塘以石板砌成，较低于地基，一团火焰煨热了一罐汤水，为屋内的人带来源源不断的热力。
　　焦华卸去一身闪耀至极的银饰，只带了一个素银项圈，着了苗人青年常穿的香罗染大襟短褂与束脚短裤盘坐于火塘前，精悍的身形上黝黑的肌肤反射着火光，乌油油的长发全部披散下来，以一条银质绕额发带一束。见安淼进门，他开始并不理会，只以勺子拨搅汤水尝试味道，但下一刻，似是嗅到了什么，他扔掉勺子皱眉道：“$%$&&？”

　　见对面的女兵一僵，他忽地一笑，略显讽刺道：“莫怕啊阿妹，我们苗人不如中原人狡诈，虽会些小把戏，可也只是小把戏罢了，你坐。”焦华坐直身子，对着安淼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来寻我，必是为了问些什么吧。作为交换，我不收钱，也问你几个如何？”
　　安淼盘膝坐下，点头淡淡道：“很公平，没问题。”

　　焦华挑起一条眉毛：“我喜欢果断的人。那么客随主便，我先问了：你身上怎会有我仙教避毒珠的味儿？”他锐利的眼神在安淼身上扫过，“你曾与仙教接触过？”
　　“……”安淼沉默一下，果断道：“某是曾接触过与焦寨主装扮类似之人，还与其中一个女子交过手，虽被她逃了，我也斩获了些东西。”说着，安淼自背后解下包裹，取出了翁菁遗落的发冠。

　　焦华见到那银冠的样式脸色便有些难看。他正欲伸手去接，安淼却缩回了手，扣着银冠直视着他冷冷道：“一人一个问题，那么轮到安某了：请问焦寨主是否知道何为尸人呢？”

　　甫一听这话，焦华瞳孔微微一缩。他不动声色的扯动嘴角，笑眯眯道：“真奇怪，尸体便是尸体，人便是人，何来尸人一说，难道中原的尸体会动不成？”见安淼皱眉欲要发问，他笑眯眯截下话头道：“回答完毕，该我发问了：校尉在何处与这发冠的主人交手？”

　　安淼眯起双眼，寒声道：“焦寨主心不诚。”

　　焦华笑嘻嘻道：“安校尉这话便不对了。你们中原人曾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既不知，又何必胡言乱语呢？”语毕，他忽地猿臂一伸，径直捞过发冠眯眼不住打量。

　　安淼咬牙决绝道：“既然如此，今晚是某叨扰了，就此告辞！”语毕她便要伸手夺回银冠。焦华却笑着抬手使她够不到：“莫急啊安校尉，我虽不清楚，但我在龙隐认识一位名唤柯奈的友人，她或许知道些什么。待到了那处我便代校尉询问，决不食言。”见安淼被成功安抚，他狡黠地笑道：“那么请问校尉：你是在何处与这头冠主人交手呢？”

　　“……长安。”安淼犹豫片刻，吐露一个回答。她随即接口道：“当时此女与一伙着银衣紫的人并行，这些人似是能以奇异怪虫控制他人。可恨于时某对敌经验不足，被她逃走……敢问焦寨主，他们……是五毒、五仙教之人么？”

　　焦华微微眯眼，忽地又笑了，大大方方道：“校尉不必改口，我知道中原人如何看待仙教的。不错，他们‘曾’是仙教中人。”

　　“曾？”安淼疑惑。焦华瞥她一眼问：“校尉来白龙口多久了？”

　　“一月有余。”安淼答。

　　焦华笑道：“日头是短了些，难怪校尉不清楚。这些人是仙教的叛徒，因着争夺权势已为艾长老做主逐出，其行事与仙教自不相干，而他们所行的诡谲之事，我等并不明了，亦只能托人打听。”

　　见安淼微微颔首，焦华满意笑道：“我没疑问了。安校尉还有何问题么？”

　　“……只拜托焦寨主尽力打听，此事对我而言重逾性命，若焦寨主能得线索，安某必当倾力以报。”安淼犹豫片刻，还是对着焦华恳切嘱托。

　　焦华一怔，难得不再嬉皮笑脸，正色道：“为何？”

　　“……安某的母亲小妹，应是被那些五仙教叛逆……制成了……尸人。”时隔一月后重提此事，即使竭力保持平静，安淼依旧神色痛楚。

　　“……”焦华只片刻愣神便恢复过来，递还银冠与安淼后他郑重道：“校尉放心。”

　　安淼慢慢收好包裹，犹豫一番后，还是自腰间取出一只荷囊，咬牙递给焦华：“这是二两的饼金，先拟做拜托焦寨主的定金，若有确实消息，安某会再奉一饼。”

　　焦华神色变化一番，最终定格在挑眉后的一个笑容，而后伸手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