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罪孽成佛续 读心者 ...

  •   一
      绿衫小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春夜里的青石板有些回潮,粘在衫上一直渗到膝盖骨,冰凉一片。小婢打了个寒颤,抿抿唇,哽咽道:“我没读出他想什么?公子,你饶了我吧。”小婢话音未落,已将头直直磕在石板上,啧啧作响。

      远处的笙箫声正浓,近处只有烦人的磕头声。玄衣公子一挥衣袖,声音沉郁:“起吧。”

      小婢依然瑟缩着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泪水顺着她稍显瘦削的脸淌在地。

      “公子,那苏誉故意藏了些动作,我实是读不出。”小婢一抹脸上的泪珠,仰脸道:“若公子能问些出人意料的问题,我便有几分把握看得出。”

      “你叫什么?”

      小婢疑惑地抬头,公子面朝她,更是一脸疑惑。

      “奴婢秦安啊,公子怎的问这个?”小婢微微侧脸,不敢直视身前的人,一双杏眼稍稍上扬,语调越来越高,音量却是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竟是叫人凑耳也听不大清了。

      玄衣公子淡淡笑了,轻呵一口气,道:“罢了,不要再学秦青了。还是安槐吧。”

      “也不早些说。害得我这样。”小婢一甩袖,拍拍袖上的细灰,想了会子,爽朗道:“爷,今晚想来也读不出什么。不若我在这宫中多待些日子,秦青你带走,等日子成了你再带她回来。”

      小婢抬头来,原本含泪的水杏眼不知怎的,让人觉着带些冷硬的味道,整个感觉也仿若更清冷了。柳叶眉深皱,那婢子又言:“爷,现下还是回席吧。”

      话落,小婢微微躬背,将肩膀向里缩紧,手指搅着裙裾的边角,眼光扫几次玄衣公子,才敢轻言:“公子,咱们回吧。”说完,又是眼光扫几次玄衣公子,才低头恭敬地站在一边,见身前的影子微动,忙小心翼翼地跟上前,与身前的影子始终两三步距离。

      而那玄衣公子却不甚高兴,始终轻轻抿着薄唇,眼梢斜了身后毕恭毕敬的小婢,微微泄气。

      无论是秦青,还是安槐,那人始终仿得八九不离十,一张面具紧贴皮肉,永远叫人看不透这人的真面目。好几次,他差点脱口问她是否有心。

      读心者自古无心,无心自能身世外。人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二
      小婢回时,端坐在宴尾琴师身后,远远的看不清前面有些什么,便不再想,只专心坐着。琴师是个好相与的人,脾气好,不爱说话,任婢女在身后昏昏欲睡,也不作甚,依然是抚琴。

      宴散后,正是更深露重时。

      “醒醒。”有人用温柔的声音唤她,小婢眨眨眼,清醒了。琴师看着她,头向她的方向微侧,眉梢向上一跳。小婢忙倾身在琴师身旁,琴师吓了一跳,才细细将需要的说与她。小婢稍红了脸,向后略退,道:“等等便来。”

      等小婢拿着药酒来时,琴师身旁又坐了个风华绝代的人物,正说着什么。小婢想了想,见二人相谈甚欢,便站在两人身后两步处等着。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小婢赶着上前,将药酒递了,又等着琴师擦完,这才红着脸退开了。

      翌日,小婢便被指给琴师做婢女。

      谁人不知,陈国苏誉琴技极好,自然少不得与志同道合之人相交。陈国的琴师便是其中一个,只因与苏誉交好才入了宫。如今这每一次的相谈多了个怕羞却细心的婢女在旁伺候着,苏誉虽觉得有些不妥,倒也只是皱眉片刻,随后不说什么。

      半月后,苏誉再与琴师对坐时,那婢女虽仍在旁伺候着,到底感觉有些奇怪。苏誉狡猾亦谁人不知,与琴师散了后便留了神着了人去查。

      这一查又是一段尘缘往事,难堪,难看。

      当下,琴师婢女早已掉了包,秦青依然是秦青,却也不再是秦青。

      “安槐?秦青?恐怕还是沈弥生吧。”梁上有人嗤笑,听来是女子的娇声,软糯滑润。

      半月前还是琴师婢女的绿衫女子站在梁下,抬眼向上看,也是嗤笑,声音却不若梁上女子的甜软,冷清硬朗:“阁下也不怕累着,下来还能赏你杯好茶吃。”

      “哟,还恼了。”梁上女子勾着脚,一跃而下:“是安槐恼了,还是沈弥生你恼了?”

      被唤作沈弥生的女子无言,倒茶自己品来。

      “瞧穿的这样一身绿,同你那没脾气的娘倒有一比。”梁上女子十指纤纤一勾,轻佻道,身子一伏,逼得沈弥生倒退。

      “哪里来的刁妇?这样惹人?”沈弥生嘴角一垮,恼羞成怒。梁上女子却转而翻窗离去,去时还留一句话,气得沈弥生当场就要掀桌。

      “我名妆女,你唤我一声妆姨娘便好,这次先去,下回再来吃茶。” 沈弥生静下来,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冻得厉害。

      娘,想起这个字眼,她只讽刺地挑起嘴角。一个只为了一时欢好的女人,一个连娘亲这称号都当不得的人。那她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只为抓住男人心的东西。所以抛弃也无甚大碍?

      沈弥生一直恨她,到最后没有心,想起她的名字,还会一阵阵抽搐。沈弥生想了这么些年都没能明白过来,说来好笑,她拖着残缺的魂魄过了这样多年,只为想懂一个问题,只为问那一个问题——“柳萋萋,我到底算什么?”

      三
      妆女再来时,沈弥生正易容,铜镜中面目模糊的女子慢慢描画,竟变得瑰丽起来,灿如金莲。

      “还恨你娘亲杀了沈家的儿子,然后自尽?”妆女咬着苹果,依然蜷在梁上,沈弥生对着铜镜梳妆,但铜镜中偏偏有那女子,染着红唇,咔咔咬着苹果,白色的汁液四处飞溅,真真像极地狱的索魂人。

      镜中的女子唤作念柔,性子柔顺,模样清丽又带些妩媚。沈弥生正画眉,这念柔的眉如柳枝,细而柔顺,眉梢又向上翘起,带了妖气。

      “弥生,你妆姨娘今年可正正五百岁了。”妆女将果核一抛,跳下地来,身子歪在铜镜上。沈弥生画眉的笔一扭,又硬生生给弯回来。镜中的女子由妖气瞬间变为病气,还是西施的心痛病。沈弥生见着好好一张人面就这样子毁了,心痛之余又不言,只学着念柔的样子卷了手巾细细擦拭眉头。妆女胡闹依旧,干脆整个人都坐在了镜子上方。

      “弥生,你也修秘术好吧,我教你。” 沈弥生憋着一口气,又得顾忌着念柔的样子,只轻轻皱皱眉,道:“你做什么?走开好不好?”话语间还带着小家碧玉的撒娇气,妆女一愣,笑得跌下镜去。

      沈弥生才见得镜中的自己青筋毕露,眉眼间一股戾气,但嘴角,眼梢却僵硬地向上弯出刚好的角度。沈弥生沉沉气,柔和了表情道:“妆姨娘,我知你要我开心一些才来,只是,我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当年你若来,如今我也不是这般模样。”沈弥生见得妆女凝眉思索,又道,只巴不得她早些走。

      “沈弥生,你的心呢?”妆女一脸呆木,眉目间藏有哀哀之意,又问:“沈弥生,你的心哪里去了?我帮你把它找回来吧。” 妆女果真翻窗走了,沈弥生却呆了,好半天,提起笔来,手却是颤抖得无法画妆。

      一闭眼,全是当年柳萋萋自尽前的一言一行。读心者怎能不知柳萋萋那般模样只因恨极,妒极,只是她全然忘记那时的沈弥生才四五岁光景,恍然让家人抛弃,会作何感想?

      柳萋萋自尽三年后,外祖父将她带离沈府,一个怎样也容不下她来的沈府。弥生,弥补生前,从未想过身后。真真叫人寒心,那时的沈弥生在白眼中度过了原本快乐的童年,没有拥抱,没有温暖,没有甜蜜,她怕黑异常。那一颗心却早已在漫漫长夜中彻底失去了温度。

      睁眼来,妆女又坐在窗棂上,黑发红衣,外头的雪散在她的红衣上,融得快便留下圈圈暗红。狼狈得很,沈弥生不看她,斜过眼只凝视镜中清丽的自己,清丽的念柔。

      “若你娘当年并未想过弃你而去,你作何感想?” 沈弥生恍若未闻,镜中的女子却眼泛泪光。

      窗外的雪下得好,安静了一个时光。

      读心者若连真心谎言都听不出,大概便是最无用的。所以读心者不能有心,有了心便成了最无用的读心者。正如沈弥生此时已听不出妆女的话是真是假,无用得很。

      最终章

      等沈弥生觉着妆姨娘的话不无道理时,是在阿爷的葬礼上,曾经杵着拐杖,走过茫茫雪山,摸着她的脸哭倒在她眼前的糟老头已经闭上眼时。

      沈弥生记得糟老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萋萋,你回来了。”那时,沈弥生跨进半塌的小木屋时,被门槛绊到,差点摔倒,等站稳了,便看见糟老头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破烂的棉絮叫窗口飞来的雪点铺了一半,糟老头瘦骨嶙峋的身板搁在床板上,眼睛通红,看见她,张开一嘴大黄牙,笑得面上流了一大滩眼泪。

      “萋萋,你回来了。爹给你把家守着呢。”

      沈弥生眼一红,也是一泡泪,刚想说些什么,糟老头就闭眼走了。

      沈弥生张张嘴,喊了声:“爷爷。” 第一次叫爷爷,沈弥生的嘴里涩涩的,从来都不叫人,实在躲不过去便勉强混声老头子。

      “好容易叫声爷爷,糟老头你怎么就走了呢?”沈弥生将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从棉絮和雪堆里抱出来,手上是冰冷一片,她还是呆呆的絮说:“我还想着给你唱小曲儿,想着给你捶背捏腿,一辈子陪着你不走了,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我错了,我真错了,你等等我,骂醒我啊。”妆女看着沈弥生哭倒在老头子床前,看着沈弥生一点点理出老头子一辈子那点家当,其实也只有一个小瓷杯,一把折扇,一副画卷罢了。孤老一生,尽是无奈。

      小瓷杯是老头子在柳萋萋婚宴上躲着偷出来的,藏了一辈子没舍得用过,看着做个念想而已。后来被老头子气极摔过,到底舍不得,又捡回来了,因此瓷杯上有些细小的缺口。

      折扇是沈弥生幼时从沈府带出的,老头子抱在怀里想了念了一生。

      那画上更简单,一家人围着圆桌,桌上摆着一只**猪,坐在上席的老头身着华服,白胡子打理得服服帖帖,笑容满面。这是副年画,是沈弥生年时看着人家一家团圆时借了笔来描的,描好便随手扔了,却不知藏在这里。

      唯一与当年不同的是其上的泪痕。

      错过的,从来只有时光。

      等妆女解开她记忆中的枷锁时,曾经白衣消瘦的柳萋萋抱着小小的她流了一夜泪,到天明才比划了一句话:“弥生,你什么都没有做。因果报应,一切只是我错,我背就是。”天色大亮后,妆女为沈弥生的记忆上了一把名为无心的枷锁。天色大亮后,柳萋萋饮的是一杯叫做因果轮回的毒酒。

      而那年小小的她看不过宋凝的儿子骄纵金贵,大闹后同他一道跌下水从来只是自己啊。

      那天夜里,沈弥生做了个梦,梦醒后,上了山随妆女修习秘术去了。

      梦里,幼年娇小的她在人海中捂住双耳,恐惧地看见每个带着面具的哭脸人留下的泪。一妖娆的女子扯住她的手腕。

      “怎么样?用你的心换别人的心。”

      那女子,分明是二十岁的沈弥生抑或二十岁的柳萋萋。

      梦里,沈弥生一直在哭,仿佛要发泄二十年光阴苦楚般的痛哭流涕。

      沈弥生哭醒后,心底还是闷痛,她看着手背的天光,喃喃:“沈弥生,弥补的是谁的前世今生?”

      柳萋萋后悔了,却再也无法弥补宋凝的前世今生,再也无法弥补糟老头一世想念,再也无法弥补沈弥生一个童年光景。只是沈弥生不怪她,只为了柳萋萋离世前给她的最后一个拥抱,只为了糟老头死时仍没有怨意的挂念。

      沈弥生后悔了,却再也无法弥补柳萋萋悔悟后的冬去春来,再也无法弥补宋凝的声声啼血,再也无法弥补糟老头的四世同堂。

      时光流转,谁又该弥补沈弥生一世的笑语欢歌?四五岁的一次孩童间的胡闹,彻底毁掉的是沈弥生的一切,她的童年,她的家,甚至以后。一个人能背多少的往事,才会跌倒,才会失声,才会绝望,沈弥生如今才懂。

      一个人的离去,撕裂的往往是一群人的从今以后。

      错过的,从来只有时光;弥补的,从来不止时光。

      读心者读的只是人一刹那的感觉,海市蜃楼背后的茫茫沙漠却不知藏了多少人心的眼泪。蒸发后,读心者了解的也唯有一霎的海市蜃楼。美则美矣,悔也悔矣。

      读心者向来无心,说来不过是因为读心者从来害怕自己的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