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成佛（华胥引同人）》櫛雨

1、罪孽成佛

　　幼年的沈弥生爱动，性子古灵精怪得很，常常是打了碗，闹了乳娘，推了小丫鬟，扰了梧桐枝上的鸟雀，撕了精贵绸上的仕女，总之是哪日没了闯祸，哪日没个消停。

　　一日沈弥生近黄昏时在院里躲了起来，急得侍女们团团转，好半天，闯祸精出了来，却是皱着眉头，思索的样子。

　　沈弥生问柳萋萋：“为什么有白日黑夜？”柳萋萋看她两眼，向奶娘拂拂袖，奶娘上前抱起沈弥生，掂掂越发沉的沈弥生道：“小姐，夫人让咱们出去。”

　　沈弥生眨眨眼，原已走出好远，柳萋萋独坐在黑夜的阴影中，沈弥生没的一阵心慌。挣脱了乳娘的怀抱，向柳萋萋横冲直撞而去。

　　那边，柳萋萋一抬眼，便见着一双眼黑白分明的沈弥生，撑了几次，却没笑出来，由着沈弥生抱着她的膝盖乱蹭。好久，才抚摸着沈弥生的头，叹口气。

　　沈弥生看着她，明白了柳萋萋的意思。世有黑夜，不过因着世人皆需忏悔之时，佛祖便赐予他们忏悔的机会。

　　沈弥生转转眼珠，歪头又要问，却见得柳萋萋坐在夜里，面上两行清泪。沈弥生不自禁地伸手去接，满手盈泪。沈弥生爱胡闹，大抵也因着柳萋萋一两年来从未正眼看过她，也少爱抚拥抱。如果胡闹之后，柳萋萋能给一个眼神，沈弥生也便知足了。

　　好些日子以后，沈岸接柳萋萋，沈弥生进沈府请安。沈弥生常想，有些事，是否就是劫，走不出的人走不出，回不来的人回不来。

　　那日，小小的沈弥生看不过宋凝的儿子骄金贵，大闹后同他一道跌下水。柳萋萋身子不大好，听闻沈弥生跌入水高烧不退，一转身抱了沈弥生也跳入冰水中，在水里坐了一夜，愣是把沈弥生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起来后柳萋萋已是烧得发昏，却握着沈弥生的手腕不肯放。

　　最后，沈洛去了，留下的是沈弥生。

　　宋凝提着枪质问后，沈弥生看见柳萋萋笑了，准眼摸着沈弥生的头说：“弥生，我欠你一个家。”

　　白衣消瘦的柳萋萋算不上好看，比不得宋凝性格鲜明，模样俊俏。可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女子翌日投水自尽，后来，沈弥生才知道，这样一个软弱的女子曾为爱抛弃自己的一切，尊严、人格、乃至生命。

　　为爱所做的一切错事佛祖能否原谅？

　　这个问题沈弥生问出口时，轻舟只笑不回。等沈弥生的泪干了，轻舟为沈弥生讲了个故事。

　　“大修行人落不落因果？”

　　野狐五百年前曾道：“不落因果。”而得五百年野狐身。

　　五百年后，野狐问百丈大师：“大修行人落不落因果？”

　　百丈大师道：“不昧因果。”

　　野狐遂明，翌日脱去狐狸身。

　　沈弥生不懂，轻舟笑云：“我便是那只狐狸，你也是？”

　　“圣人皆有因果，况且凡人，只是圣人不昧因果，平心而受，咽苦果，前世姻缘便散，再无所悔。”轻舟说完，抱了一下沈弥生：“弥生，去吧，做你想做的。”

　　沈弥生背了这样多年的甘苦辛酸，夜里不曾安睡过，只为四五岁时的一场胡闹，如今想来，真是一场虚梦，她却梦了这样多年。

　　沈弥生，弥补的是谁的前世今生？抑或赎了谁前世今生的罪孽？

　　沈弥生再去沈府时，没有流泪，她站着，迎受了宋凝所有的仇恨。

　　出了沈府，沈弥生只觉喉头一腥，仰倒时，轻舟从后抱住她，在她耳后轻喃。

　　“弥生，下一世，不要流泪了。”

　　沈弥生失去意识前一刻觉得有什么掉在自己手心，像当年柳萋萋打在自己手心的泪的触感。暖暖的，却很快地凉透。沈弥生想问什么，却无法呐喊出口，却只仿佛走进了时空的缝隙。

　　幼年小小的弥生藏在梧桐树间，看见日落。黄昏的日夜交替，沈弥生安静地看着，有蚊虫绕着她的耳畔飞行，轻轻撕咬。梧桐树旁的另一居室廊上，柳萋萋仰着脸看向她，微微地抿着唇笑。弥生也笑，一点点，流向了日夜无法平衡的忏悔的夜空。

　　下一世，不流泪，是否就能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