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比目郎君(3) ...
-
项瑜母子所住的地方实在是寒酸又闷热。随项瑜进了内室,将毕珂安置在破旧的土炕上,穆延礼仍旧不放心道:“我去叫郎中来给小公子看看吧。”
“不用”,项瑜说着掀开包住毕珂头部的衣袍,“歇歇就好了,我要给珂儿清洗伤口,希望别吓着二位。”
“怎……会”,只两个字,中间却隔了很久很久,穆延礼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连怪事见多了已经变得见怪不怪的苏墨也不禁蹙起眉头。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完全不需要介绍就能猜到眼前这人便是那家妇口中的比目郎君,五官异位得厉害,两只眼睛几乎顺在了同一侧,筋肉突起,没有一块平整地方,可身体正常得很,如一般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一样,只是长期养在家中,显得苍白瘦弱许多。
项瑜在破铁盆中洗净布巾,轻柔擦拭毕珂身上的伤痕:“二位公子吓着了吧,坐下来喝口水,家里寒酸,没什么茶叶花瓣的稀罕物,将就一下听我说个故事吧。”
穆延礼依言落座,凳子面有点粘腻,了然看着苏墨退了退只是站到自己身后并不落座,也没责怪他失礼。静默了一会儿,项瑜又一次投洗了布巾拧干,继续擦拭的动作才缓缓讲述起那个故事:“这是我造的孽啊,我欠这孩子一辈子……”
凌虚城以酒闻名,而凌虚城的酒中,又以项家最优。项家老爷是个出色的商人,他善于把握商机,也善于向各大酒楼官宴推销自己的酒,全凌虚城的人都不得不佩服项老爷的年轻有为,以及令他左右逢源的英俊外表。
然而一个人很难十全十美,全凌虚城的人更都知道这个项老爷是出了名的荒o淫无度,却没人能想到他已经丧心病狂到连貌美的亲妹项兰都要染指的地步,他怕项兰逃跑告发,便将这可怜的女子软禁起来夜夜欺o辱,直到有一天,项兰突然染病,时常低烧呕吐,项老爷才请了郎中来给她瞧病。
“尊夫人并无大碍,害喜而已,调养些时日便好。”
这个消息让兄妹二人皆是惊诧不已,项兰肚里有了种,便不能再索求无度,项老爷顿时对项兰失去兴致,又开始到外面拈花惹草,再没有出现在项兰面前。
项兰终究是个中规中矩的大户人家千金,她懂得什么叫廉耻,她想过堕o胎,几番偷跑出去又被管家追回,看管得更加严密。肚子越来越大,项兰觉得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孽种降生,堕胎已经不可能了,也许死了才是最干净的。
她想不到的是,她连死的权利都失去了,昏迷的她被救醒之后,悲哀的发现自己的手脚全都被禁锢在木床上,几个月来,没有什么人来看望过她,终日一个人睁着眼睛失神的望着帐顶,她觉得自己也许已经得了失心疯吧,对她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兰丫头啊。”
是谁的声音这么轻柔?是在对我说话吗?项兰艰难的扭转颈项,看向坐到床边的中年女子,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她只是静静的等着。
“兰丫头,嫂子求你了好吗?你就……你就……忍了吧。你哥他造孽啊,你也知道他妻妾成群,外面养的没名没份的更是数不过来,可有所出的除了二太太以外,就只有你了,二太太那儿子天生又病歪歪的,谁知道哪天就突然没了,咱项家不能没后啊。”妇人抽咽许久,轻抚项兰瘦得脱形的脸颊,“就算嫂子求你了,把孩子生下来吧,啊?”
项兰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妇人知道,这温婉善良的女子答应她了,满怀歉意的轻叹一气,妇人起身离去。
隆冬腊月,那个不被母亲期盼的孩子降生了,项兰最终没有等来她期盼的自由,大量失血夺走了她的生命,她甚至没来及看到自己的孩子长成什么模样,就在下人们杂乱的惊叫声中断了气息,双眼瞪得大大的看向孩子哭叫声传来的方向,怎么都闭合不上。
那一天,项老爷居然回来了,就守在房间的角落等待着,然而等待的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怀抱中的婴孩,这就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吗?惩罚他的泯灭人伦罪孽深重。
项老爷杀了产婆,杀了管家,杀了在场所有的侍女仆役,当双手聚拢在婴孩幼小的脖颈上时,他感到无法抑制的颤抖,心跳如擂鼓一般震得发痛,这孩子终归是他的骨肉,怎么下得去手,所以他留下了这个孩子,任其在这庞大的家族中自生自灭。
育有一子的二夫人最为得宠,仗势欺人在所难免,难得的是他的儿子项易本性纯善,处处护着这个幼他五岁没娘保护的妹妹,两个孩子总算是顺利长大成人。
从不曾有其他玩伴,兄妹两人吃在一起玩儿在一起甚至时常不顾大人反对的住在一起,自然而然的,项易知道了妹妹的秘密,但他依然疼她护她,甚至像是遵循了项家不可挣脱的诅咒一样,无法自拔的爱上她。
家中每一个人都在说,项易你该成家立业了,项易很是欣喜,他坦然说出他有多爱他的妹妹,当然,他的妹妹也一样深爱着他,他,非她不娶,她,何尝不是非他不嫁。
项老爷暴怒了,毒打了项易,又将女儿丢进柴房。他从没有如此懊悔过,这是老天爷要他断子绝孙啊!他一遍一遍劝说项易,要他放弃这个念头,这会给他带来不幸。怎奈,项易心意已决,以死相逼,项老爷只好愤怒着放走他们,赶出府邸再不得回来。
被赶出家门的兄妹二人身上盘缠不多,却甚是甜蜜,一路上抓野兔摘野果,游山玩水一般来到槐城落脚。
可是金银窝子里长大的两个孩子什么都不会做,连最基本的谋生都做不到,日子越来越不好过,项易觉得作为男人都无法保障妻子的生活实在是丢人,烦闷之下,脾气越发暴躁起来。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妹妹怀孕了,这样一个怪异的身体居然怀孕了!二人虽然担忧,但也有一份欣喜,项易的情绪稳定下来,也开始积极学些手艺,做点短工养家,两人都很期待这个孩子降生,那段日子真是甜蜜得很。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爹娘是造孽,他们二人又何尝不是造孽?孩子生下来了,这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他更丑陋的怪物。
项易幡然醒悟,这就是爹所说的报应,泯灭人伦的报应,他怕了,所以他逃了,逃回那个金银窝子继续过他锦衣玉食的生活,取个漂亮媳妇生个天仙一般喜人的女儿,他依然惧怕着兄妹相爱的孽债,所以他不顾妻子的哭闹,坚决不再要第二个孩子,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悲剧。
被丢在槐城的母子二人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家,惧怕项易的冷然以待,更惧怕项老爷的无情驱赶——就这么艰难的活下去吧,我们还有彼此。
穆延礼震惊的看着眼前平淡讲述故事的项瑜,那双温柔的眼眸中没有过多的悲伤,反而带着隐约笑意,好像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苏墨难得低眉顺眼的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项瑜将手上的布巾丢进盆里,淡笑:“二位大概也猜到了吧,我就是项老爷的女儿。”端起铁盆转向门边,“或者说……是他的小儿子也没错。”
穆延礼浑身都在发抖,他握了握苏墨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苏墨无声的安抚对他来说很有效,如果苏墨不在身边,他很有可能莽撞的拉起项瑜对他说“走,我待你回家评理去!”,评什么理呢?清官难断家务事,项瑜带着儿子孤苦无依在这里生活这么久都没想过要回去讨个说法,一是怕自取其辱,再就是想要彻底断了这孽缘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穆延礼脑袋里还是乱乱的。
项瑜轻笑一声,转回身直视二人道:“太沉重的故事一个人藏着,真的好累,你们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一点市井污浊之气都没有。我这故事,就当是给二位外乡旅人说书了。”
穆延礼整理好情绪,刚想再说什么劝慰一下,却被苏墨抢白:“那就谢谢项夫人的故事,我们也算不虚此行了,叨扰这么久,耽搁了项夫人的买卖可不好,延礼,咱们该走了。”抽出被穆延礼握紧的手,反拍了拍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让项夫人和小公子早生歇着吧。”
穆延礼点点头,站起身与项瑜拜别。
这一路穆延礼都没有说话,苏墨对那些没见过的古怪东西发出的大呼小叫也被忽略掉,甚至没有发现苏墨明目张胆伸到自己腿前的那只脚。
“嘭噗!”迎面向地摔了个结结实实,好在身手利落,没等周围人聚集围观,一骨碌爬起来一脚踹向苏墨,却被苏墨灵巧躲过。
再踹,再躲,还踹,还躲,“你让我踹一脚不行啊?”穆延礼呐喊。
苏墨摆出穆延礼已经见惯的嘲讽神态道:“当然不行,凭什么让你踹。”
穆延礼大吼:“你绊倒我,为什么不让我踹?”
苏墨白眼:“我杀了你,然后会乖乖站在这里等你诈尸来杀我吗?”
穆延礼再吼:“你为什么老欺负我?”
苏墨很有哥们儿义气的拍拍穆延礼肩膀:“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公平事,总被我欺负还有脸喊出来的,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