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凉》落秋凉

1、第1章 世事一场大

　　第1章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今天天气该是很好。
　　秋末冬至间，天黑风高时，呼啦啦的北风吹的耳边忽忽作响，我拉了拉单薄的黑皮衣，耸了耸被重物压的有点麻木的肩，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说变就变的天。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冬天，一到冬天，手脚就开始犯病，又是冻伤又是裂伤，一不小心手脚出了点毛病，工头就抓紧了机会克扣你那寥寥无几的工钱！当然这不是我讨厌冬天的理由，我之所以讨厌冬天最主要的大概是因为——我怕冷……
　　很怕很怕……想我堂堂七尺男儿，手脚健在身心俱安，居然被那凉爽的东风轻轻一摸，就止不住那本能制造热量的颤抖，多么可悲……
　　别说什么买件羽绒服，那多保暖？有那钱么！冬天就代表过年！过年就要回家！回家要车钱！回到家你还要给家里钱！你在外头过的再不好，对着父母也必须说，我过的好着呢！瞧我赚了多少钱啊！儿子一定不会让您老失望的！
　　说的多好听，到底怎样也就自己知道！

　　远远看见漏房里的灯未亮，我就知道小东子肯定还没回来。这小子最近搭上了城郊建筑队的王二的女儿，两人一见如故，立马是热络上了，王二家岁说不上什么家财万贯，好歹也是个小队长，吃的住的用的自然不是这八十快一个月的破屋子能比的，一来二去，他已经很就没回这个窝了！
　　忘本啊忘本！这小子也不想想自己多少分量！就我们这种只会出卖点廉价劳动力的，能攀得上那种权贵？取了老婆养不了，屁用！
　　想的明白，但也不能这么跟人家说，除非连兄弟都不要了。
　　叹那……

　　只是突然，不远处的垃圾堆发出了一阵唏唏唰唰的声响，在这北风呼啸的夜晚本也不会显的唐突，无奈我这人没什么好，就视力好，夜视极好！看的清楚，看的明白……
　　那分明就是个人，直直的躺在垃圾堆边上……
　　带点疑惑，也带了点好奇，我慢慢走近了去，只见躺着的是个穿着西装（此刻看上去破是破了点……）的男子，和了青红紫黄白五色的脸却不难看出这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紧闭着的眼睛下长长的睫毛轻颤着，两条浓黑的剑眉纠缠在一起，好似痛苦非常。
　　垃圾堆上本就经常出现不明物，有过被老鼠药毒死的野猫大狗，有过各种各样被淘空了的皮夹手提包，
　　也有过被打的头破血流的民工和被□□致死的女子，这个小巷太过偏僻，又是出了名的贫民区，在这生活了三年多 ，能见的该见的不应见的我算都是见过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只是被打晕的有钱人。
　　我怎么知道他是有钱人？没看见我手上的钱包么！
　　这小子肯定是得罪了什么，然后人家又想教训他一下，就这么把他都到这贫民窟来了，看他钱包中大大小小印着各种银行的卡和足足三钱七百五十块现金后，我推测到……
　　琢磨了一会反正去屋里也是又冷又饿，还不如去赚点外快。
　　这么想着，我拉起他垂放一边的两手过肩一拉，把他背到了背上，晃晃脑袋往隔壁街的第四人民医院走去。路上还遇到了小程，跟我还小东子都一个山沟里出来的，看见我背上的香饽饽他立刻知道了我在打什么主意，笑着眨眨眼说，小子别宰太狠了……我嘿嘿笑，我怕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背上的家伙一动没动，要不是探过他的呼吸，我还真会以为背了个死人。
　　到医院时值班的护士明显没给我好脸色，我也不恼，把背上这家伙能形容的多惨就多惨，说他一路上吐了几地的血，又是食物中毒又是胃癌，吓的小护士立刻给挂了急症，看着香饽饽进了急救室我掂掂手上他的钱包，拿出钱付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费用之后就去门口长椅上等着，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我忙上去问他里头怎样了，他看了我眼问我是他什么人？我实话实说，路边捡到的，就送医院来了。他半信半疑，最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胸口上挨了刀，好在送来的及时。
　　挨了刀？难怪背上总有股湿嗒嗒的感觉，我还以为是垃圾堆里的沾上的……
　　敢情我还救了人命了……
　　办完手续我坐在床头看着睡的安稳不少的少年，巷子太黑看不清楚，背他时更看不到脸，现在一看才知道真的只是一个少年，头发带黄，明显有染过，不算白的皮肤上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略显苍白的唇微张着，好像在说着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想是在做恶梦吧。
　　少年郎啊……
　　说的像自己有多老似的，我也不过就二十二，不过十五岁缀学之后就靠着出卖劳动力为生，明显跟这种养尊处优的学生仔无一点共同之处，想着想着，我竟就这么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是被痛醒的，胃很痛，我只得用双手使劲的按住胃，遏制它那不安分的叫嚣。
　　天已大亮，晨光明晃晃的透过窗口落在那尚在沉睡的少年脸上，他还没醒……
　　然后我使出出奶的劲冲向过道上的厕所，打开水龙头咕噜咕噜喝了个饱，直到实在喝不下了，感觉胃真舒服了不少。昨晚一折腾，竟把吃饭这事给忘了……暗叹自己糊涂，摸摸满水的肚皮，还是这么干瘪瘪的，伴着一阵阵的疼痛，我决定不管这个睡个没完的倒霉小子，拿上自己应得的就回去，好好犒劳下我可怜的胃。
　　幻想着黄婆的豆腐浆，狗家的肉包……胃好像更疼了……
　　不要想不要想了！

　　两眼发晕的走出厕所，一个小东西狠狠的撞到了我腿上，我用迷糊的大脑分清该物必是个人，睁大眼看了她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那，原想为自己的冲动道个歉的女娃娃立刻两眼汪汪，竟是哗的一声哭了出来……
　　从女厕匆匆跑出来的一个女人狠狠推了我一把，赶忙抱起地上的女儿，指着我的脑袋用方言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想吃饭！
　　当然事实上我什么也没说，委屈的看了一眼哭的昏天地暗的小孩，世人都用有色眼睛看世界，竟连如此年纪的小孩都不能免俗么？
　　大概是我的眼神激怒了愤怒的妇人，她狠狠的瞪向我，口里不断安抚着受惊的女娃。无私的母爱，也不过为一人而在，离了血缘的牵绊，谁也不会是谁的谁不是？我越想越觉得想笑，我不就一双三角眼，眼神邪恶是天生，我无力改变，竟让大家都觉得，我不做坏人，就是对不起我这双眼……
　　或许也正是因为一双这样的眼，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妇人压根就忘了阻止，或许她在幻想着我是一个人口贩子，腰上别着刀，鞋上挂着匕首，只要看上了什么猎物，就会执着到头，不得不罢休，她便可以上演一断惊天地泣鬼神的誓死护爱女的感人戏码。不过这的确是一场梦，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心中的梦，所有的所有都是我的梦……

　　回到病房的时候黄毛小子已经醒了，狭长略眯着的美眸略带审视的看着我。
　　我轻笑，胃已经一点不疼了，果然水是人的生命之源。大摇大摆的坐到他床边的椅子上，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愿意先开口，只得我开口了：“醒了？”
　　他白我眼，又四处溜了溜眼，明显告诉我，废话……
　　这……这小子怎么这么横？
　　“我为什么在这？”他问，声音沙哑。
　　“哦，我在垃圾堆上看见你的，就背你到这来了。”我一本正经的回答，指着床头柜上的□□病例卡和皮夹说道，“看病我全是用你皮夹里的钱，□□什么都在这。”
　　他略带怪异的望了我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又转过头来看我：“哦。”
　　“……”真没礼貌的小子，谢谢都没一个，不就我也不要他的谢就是了，白了他一眼起身拿起床头上的皮夹在他的注视下抽出两张百元钞，“劳务费！”
　　不理床头明显僵硬的少年，嘲讽似的一笑，这年头，谁还真指望有雷锋？要雷锋叔叔重生了肯定也被这群不知付出的少男少女给活活气死。
　　然后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出了医院，远离了人群，才回到贫民区胃就又开始犯疼，赶紧跑到狗子开的包子店买了两肉包子就咬了个满嘴。
　　说到包子跟狗子就让我想到天津狗不理，据说皮香肉香，好吃的不得了，狗子的这包子就完全没个共同点，皮是又粗又厚，压根没几丝肉……吃这狗包子唯一的讲究就是无水不吃。不喝水？不咽死你我就不信林！所以我总把黄婆的豆腐浆跟狗子的包子联想到一块去，黄婆是狗子他姐，姓黄名婆，年纪不大，就这名字让人觉得老……狗子叫黄狗，也算个好名，天下仅有一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小林，胃又疼啦？”我正卖力的啃包子，黄婆忙里也不忘了问候问候我。
　　“是啊，还是黄姐您的豆腐浆厉害，一喝就不疼了！”
　　黄婆一听我又给她打广告立马笑呵呵的帮我把碗里的豆腐浆装满，笑道：“你就嘴甜！昨晚又上哪去了，东子到处找你呢。”
　　“啊？”我一吓，难道他跟王小妹这就出啥问题了？“还以为他有了媳妇忘了娘呢！”
　　“谁知道啊，不过听口气也不急，狗子是不？”
　　“是是，我听着他昨儿个那口气可是满面春风，可能好事近了，想找林哥你商量呢。”狗子跟着打趣道。
　　“嗯嗯……”我含糊的应，嘴里不忘努力的塞肉包，时间不等人，都快七点了，再不赶去上工包头来了就完了……

　　赶到建筑区的时候果然大伙已经忙活上了，其实不忙活上那才不正常，现在这个季节，我们工队一般都是六点上工，下午八点放工，除去中晚饭各半个小时，一天十三个小时的工作，三十块钱一天，跟某些队比其实还不算太苛刻，毕竟来这建筑队前我也到处干过，做临时工有时从天黑忙到半夜，还拿不到几块钱，有时包工贪污跑了，有时上头不发钱，我和小东子，小程子也算是给欺负大的，现在好不容易进了个正规的建筑队，自然是加倍努力。
　　不被炒，怎么都好……
　　然后，我一头扎进了工地……

　　人是很顽强的生物，原始社会时，他们能生存，封建社会，依然生存，资本主义社会，还是生存，至于社会主义，不也是生存。
　　虽然我不知道现在我生活的世界该是属于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这些对我都没什么影响。
　　读书时，我也曾幻想过一步青云，用自己的双手创造那理想中的世界，但梦总有醒来的一天，然后我开始一步一步走向现实，适应了，还是活着。
　　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失去了，也不过觉得，真的失去了……然后偶尔思索着，为什么会失去……是自己的原因，亦或是真的无可奈何……

　　呵呵，想这些有的没的其实很没意思，但总会这么想着，想着……
　　然后，一天又一天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