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无友纪》绅士猫

4、梁小年不是个好孩子，梁小年是个女流氓 如果有人愿

　　如果有人愿意，梁小年倒是非常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对他讲自己的故事的。

　　梁小年的故事很泛滥，梁小年的妈妈不是她爸爸的合法妻子，以致梁小年生下来很久都是黑户。后来梁小年的妈妈丢下她跑了，然后爸爸就把她带回家，没过多久他就又有了个妻子。

　　当然后妈不信这个邪，她爱梁小年也恨梁小年，因为梁小年总让她想起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这种扭曲的爱的唯一表达方式就是一顿没有来由的痛揍，幼小的梁小年带着恐惧颤抖着，从张开的指缝间看见那个称为妈妈的女人，泪流满面。

　　长大以后梁小年对女人也有了又爱又恨的矛盾心理，因为她们总让她想起她的继母。

　　梁小年甚至恨她自己，因为她知道自己必然会成为个女人，也会不可避免地伤害别人。

　　后来，梁小年亲生的母亲把她带回到那个出生的小镇。再后来，梁小年认识了夏寰。

　　夏寰比梁小年大很多，梁小年还在湖边撒丫子耍的时候，他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夏寰大学毕业就进了一家银行工作。等到梁小年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深得董事会的赏识，做到了经理。得知被银行录取的那天，夏寰给他爸打了个电话，提到梁小年，说叫她好好念书。

　　没说其他的。

　　从夏寰丢下梁小年在河里不管，独自跑去寄信的那天起，梁小年就突然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做个能让她妈妈骄傲的人，然后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死命地念书，这样才总算磕磕碰碰地进了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梁小年突然意识到，其实夏寰对她来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梁小年那饱经苦痛岁月的老母亲终于在医院里永远闭上了眼睛。五年前她的心脏搭桥的时候，医生说有两种器材可以选，一种用五年，一种二十年。妈妈说：“五年的吧，二十年的也太贵了。”现在想来，或许当时她就意识了到什么吧。

　　她走得时候很淡然，嘴角带笑，像是在做很美好的梦，她此生痛，现在终于可以享受无止境的美梦了。

　　梁小年打电话给夏寰，是当时他留给梁小年妈妈的号码，这么多年，梁小年一直没舍得打。

　　梁小年邀请他参加妈妈的葬礼，他支支吾吾地说：“忙啊。”

　　梁小年愣了很久，才说：“那算了。”

　　放下电话的时候，梁小年觉得自己真是犯贱。

　　又过了几天，他发了短信过来，说让梁小年节哀。

　　梁小年握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舍得删。

　　葬礼那天，梁小年的爸爸突然找到她，说对不起梁小年，塞给她一张银行卡，梁小年查过，好多个零。

　　小时候，梁小年为了活着而活着。

　　后来，梁小年为了夏寰而活着。

　　夏寰走了之后，梁小年为了妈妈活着。

　　现在，她准备为自己活一次。

　　梁小年撕掉了录取通知书，她知道她现在不需要再为谁做个好孩子。

　　何况，从始至终，梁小年本来就不是个好孩子。

　　第五章真实的悲惨世界

　　那个炎热到不可思议的夏天，梁小年毅然去学车。都说学车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梁小年突然就想这么无聊一下。

　　重复地前进，转弯，倒车，调整角度。

　　教练说，只要车不坏，你可以一直尝试，直到学会为止。

　　梁小年说：“我懂。”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梁小年再回想起这时候，才真正的懂得这句话。

　　梁小年看着前方土黄色的地面，阳光照耀下闪耀的光芒很刺眼，她闭上眼睛，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

　　拿到驾照之后，梁小年马上买了车，找了份在三流球队做经理的工作。在大学附近租了房间。把长过腰部的头发剪成飒爽的短发，学习习惯那种三元一罐的啤酒的味道，甚至，她学会了抽烟。

　　梁小年认真学习做一个女流氓，这件事情意外地容易，比当年逼迫自己做个好孩子要简单地多，梁小年甚至怀疑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梁小年没有加入任何所谓的帮派，没有刻意闹事捣乱，她在她自己的城里，扮演着名叫梁小年的女流氓。

　　角落里码地整整齐齐的课本，那些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的试卷，那些红色的曾让梁小年悲伤欢乐的数字，现在看来居然无比可笑。

　　梁小年还记得那天，她去银行提了钱，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可是怎么都数不清，红色的纸片和红色的分数不断重叠，然后是一片模糊，昏暗中夏寰的那句可有可无的节哀不断响起，在母亲心脏里疲惫地坚持的起搏器的声音，风吹得门窗吱呀响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安静，好像全世界的寂寞都聚集在小小的房间里。

　　梁小年想对自己说哭出来会好过一点吧，可是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太久了，已经忘记怎样哭了。

　　那张曾经被撕碎的通知书，又被梁小年悄悄地贴好，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感到无比羞耻，好像自己背叛了自己一样充满罪恶感。

　　她只是想提醒自己，你看，你看，梁小年，你曾经那么坚持过。

　　梁小年悄悄告诉自己，头发再次长长之后，就戒掉烟酒，找一个人相爱，好好生活。

　　这是堕落的期限，人可以曾经很傻很天真很疯狂，但是梦醒之后，我们都要懂得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尽管那里很残忍，可那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而我们就真实地生活在那个悲惨世界里。

　　无法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