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爱情》景遥

3、第 3 章

　　顾少功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又是面带微笑精神抖擞，从写字楼大厅到电梯间短短的三分钟路程，就两度被美女搭讪。
　　至于昨天不幸追尾，遇上一个固执的神经病，被半强迫送进医院，后来又气得冒青烟的事情，过去了就全当做噩梦——尽管微恙的二手本田还没来得及送修——谁让顾小爷的风格是既往不咎呢。
　　刚在办公室坐定，主管胡姐就风风火火冲过来敲门：“八点半会议室，你们几个都过去，一个也不许少啊。”
　　等胡姐高跟鞋的哒哒声由近及远后，实习生贺云凡不好意思地伸头问：“顾哥，我要过去吗？”
　　“当然了，你没听胡姐刚刚说的，一个不许少。”
　　“哎，好的。”贺云凡转身去整理他从收发室领来的报纸，背影看上去欢快得很。想起自己刚来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为周围不经意的认同而暗自高兴，顾少功忍不住乐。
　　“早，呦，顾病号今天看起来红光满面啊。”
　　方平还是跟平时一样在刷卡的前一秒冲进办公室，喘着气还不忘挖苦傻乐的顾少功。
　　“别废话，有啥早饭快塞了，胡姐通知八点半会议室，一个不许少。”
　　“奇了，一大早开什么会，又不是月底年末的。”
　　“管那么多，我可是通知到了，爱去不去。”
　　“爱去不去？谁敢啊，惹火了胡姐到时候给你工资来个爱领不领，你顾少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儿子可是刚满月。”
　　“我又没叫你不去。”
　　“你点亮了我心中反叛上司的星星之火，不安好心。”
　　“拉倒吧你，我要是真不安好心还告诉你干嘛，等到时候胡姐发火了，我就跟他说方平在办公室打瞌睡死活不来开会还说着梦话骂老板。”
　　“人说最毒妇人心，你小子心可比妇人心毒多了，你就整一浓缩鹤顶红。”
　　“那你小子就是砒霜，氯化氢，生物碱……”
　　小夏终于看不下去：“你俩快别争了，待会儿会上要是问起来这个月的情况，总要有报价表交差的，赶快吃了饭把数据核对下。”
　　两人都是一惊，顾少功一边啃包子一边在桌上划拉着，找了一会儿未果，才想起昨天早退前的事情来，讨好地对着方平笑着：“方平，方大哥，你心地善良，把昨儿个的报价表给我看看呗？”
　　方平飞快地嚼着：“滚一边。”
　　“你不是还没做完吧？”
　　“怎么，你昨天甩手不干，把三十几页的表格扔给我，我就摸个鱼怎么了？”
　　顾少功惊得拍桌子：“靠，你存心不想养老婆孩子是不是？你这个月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瞧你那小样儿，这可是你哥我昨天辛苦做的，谢谢哥哥就给你。”
　　顾少功立马笑得一脸谄媚：“哎，谢谢哥。”
　　方平甩过去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顾少功忙伸手接了，边嚼边看。
　　“你小子可别给蹭脏了，每页都是你哥的心血啊！”
　　“别婆婆妈妈的，啃你的包子去吧。”
　　“你丫怎么拿到东西就翻脸不认哥哥了……”

　　8点半的时候，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公司里近40号人都被胡姐招到场。
　　顾少功供职的地方虽然挂了一个建材公司的名，性质却更接近中介，公司没有任何一家直属的建材加工厂，而是收购各地的建材，再销售给房产开发商，从中赚取差价。反正建材市场这块蛋糕足够大，随便分一杯羹也够养活几十号人。
　　公司老板姓刘，原本跟着一个台湾客商跑建材市场，跑熟了路就另起炉灶单干。刘老板从台湾客商那儿学了个招，谈判桌上每次报价都要用力挥一下手，每次挥手都给自己多捞下几万，时间久了就有个外号叫刘一挥。
　　可惜最近烧成肺炎的房价竟然有了降温的趋势，惹得刘一挥的脸每天都刷新历史最黑记录。
　　刘老板今日开会时脸依旧很黑，沉声表示最近公司不景气，作为这个集体的一份子，人人都有义务为公司做出贡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方平和顾少功照例缩在角落躲着刘一挥的唾沫星子。顾少功的能量都汇集起来去消化早饭了，不由地就有些昏昏欲睡。方平低声嘟哝着都什么年代了还来封建社会效忠卖命这一套，刘一挥似乎有所感应，忽然扭头看了看，方平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闭了嘴。
　　刘老板的激情讲演没有得到想象中一呼百应的效果，气得他又连挥了好几下手，胡姐赶快凑上去说了一通，言语间又想放出开会秒杀大招，要各个部门派个代表来说说情况表表决心。
　　顾少功最烦这一套，趁着胡姐把刘一挥哄下台，缩了缩身子继续瞌睡。他正迷糊着要做梦，突然被方平在桌子下狠踢了一脚，惊得顾少功差点跳起来。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倒是把方平吓了一跳。
　　顾少功扭头瞪了方平一眼，刚要闭眼，又被方平狠戳一指。他顺着方平的手势看过去，见到刚刚还四处扫视的胡姐正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顾少功的睡意以光速消失了，连忙低下头作沉思状。
　　“我看了咱们这段时间的报价表，和市场上其他厂商对比，我们几乎没什么优势，也没什么吸引新客户的地方，总靠着屈指可数的老客户怎么行。”刘一挥见主管的号召也没人响应，又挤到台上挥起了手，向众人高呼积极拓展新客户的重要意义，
　　好不容易等刘大boss挥累了手，众人才被放出会议室。
　　离开了boss的耳目，方平立刻一巴掌拍上顾少功的肩膀，打得他一个踉跄，还恶人先告状，控诉顾少功不积极响应上级号召，不主动传达群众呼声，不认真学习会议精神，消极怠工，分析了顾少功拒绝发言，无视主管胡姐热切期盼的眼神，还摸鱼偷懒打瞌睡的恶劣行径，最终得出结论：市场部这个月的奖金将因为顾少功的罪行大大缩水。
　　顾少功对方平的间歇性抽风见得多了，也不搭理他，自顾自拿了杯子倒水喝。方平说得渴了，又懒得动弹，在自己桌子前面翘着脚怪叫：“小顾，群众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顺便也帮哥哥倒杯茶来。”
　　顾少功还没还击，胡姐已经一脸严肃地出现在门外：“顾少功，方平，你们两个跟我来。”
　　方平急忙收起了脚，和顾少功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胡姐不说话只专心带路，高跟鞋敲得两人心慌。冲着这几天的表现和刘一挥那张黑脸，被主管单独找出来准没好事，可公司最近虽然不景气，也没听说要裁员啊，难道是叫出来批斗几句再扣奖金？
　　等胡姐进了电梯间，两人已经用眼神讨论了五种可能，却没能达成一致。
　　胡姐看见他们在身后挤眉弄眼也不点破，气定神闲地带着二人上楼，一路走进自己的副经理兼主管办公室，才示意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两人不敢放肆，端端正正地坐了，胡姐才笑了一下：“我长得有那么吓人？”
　　“胡姐说笑了，怎么会。”
　　“别紧张，不是坏事，就是要多动动腿。”
　　胡姐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拎出一个文件夹丢在两人面前：“盛世家装，知道吧？”
　　顾少功翻着文件夹，里面是一堆盛世的宣传广告。方平老老实实地点头：“我听过。”
　　“盛世注册的时候是家小公司，但一直发展得不错，去年年初压下了龙头老大风行，连接几家大单，”胡姐见二人茫然，换了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两人，“盛世取代风行只是时间问题，指望你们这帮家伙去发掘什么新客户，我们都不要吃饭了。”
　　“我们业务的主要方向不在装潢类公司，现在转移……”
　　“房地产业不景气，人人都紧盯着怎么卖房子，咱们不能一条路走到黑。跟盛世签一单的金额是比不上以前咱们的大单子，但开发商的单子是那么好签的？况且现在还有多少开发商头脑发昏，拼命建新楼盘？”
　　“胡姐，咱们是要转走细水长流的路子了啊。”
　　“那是，刘总和我已经跟盛世那边谈得八九不离十，公司里原先跟进开发商的人不能撤，你俩进公司有几年了，业务熟又年轻，跟进盛世的单子最合适。我们是初次跟盛世合作，很多事情都是摸索着在做，辛苦是必然的，你俩做好心理准备。”
　　“胡姐，这么大的事情就我和方平两个人？我们没什么经验……”
　　“谈判的事情还是刘总和我亲自上阵，你俩跟着就是。至于具体执行的部分，我初期也会带带你们，以后看情况，再决定是否放手丢给你们。”
　　“哎，谢谢胡姐。”
　　“我可是在刘总那儿力荐你们，把之前迟到早退打瞌睡的那套都收起来，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方平出了办公室就忍不住问顾少功：“你说咱俩一没背景二没业绩，就脸长得帅了点，其中比较帅的我还一已婚男青年，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公司选成业务骨干啊，公司该不是缺形象大使吧？请不起明星就拿内部员工充数？”
　　顾少功嗤之以鼻，一个卖钢筋水泥木板的小公司，要什么形象大使？
　　最后也没搞懂自己是怎么被看上的，反正糊里糊涂就这么成了公司与盛世合作的业务专员。
　　业务员的底薪就比他们原先高出不少，还有与业绩挂钩的绩效工资，方平乐得不行，在身边唠唠叨叨说着要拿下盛世这个大单，给儿子存上大学的钱，还有以后儿子长大，总要娶个漂亮媳妇的吧？这些都是不小的开支，自己这个当爹的一定得趁着年轻好好赚钱。
　　顾少功看方平摩拳擦掌计划未来，想着自己这辈子也许都不会有儿子，存着钱干什么用？只不过忙起来也好，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日子会过得更快吧？一些自以为刻骨铭心的人和事，也会忘得更快吧？已经忘记的事情，就能骗自己没发生过吧？
　　顾少功这么想着，轻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