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若初见》萧泓

2、第 2 章

　　三年前。

　　晚上六点钟的时候，我才从忙碌了一整天的电脑前抬起头。
　　伸了伸腰身，我悠闲地点燃一支烟，倚靠在京城大厦第20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边，百无聊赖地向外面张望.
　　那里早已是一片的车水马龙。

　　三十二岁的我，从大学毕业开始，就在这家装饰公司做秘书。

　　十年的秘书。我一边想，一边吐着烟圈。

　　这时，程强从自己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程强是我的老板，比我大两岁。

　　今天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有着细碎暗质花纹的米色衬衫。
　　即使对着这张脸已经看了十年，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帅的男人。
　　南方人特有的白皙皮肤，沉静而淡定的气质，儒雅而内敛的举止，很难让人忽视。

　　“其他人呢？”他很自然地坐到我的椅子上，问我。
　　偌大的办公室，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拜托，大哥，都几点了？资本家不让人下班的？”我掐了烟。

　　十年前,在他公司刚刚创业的时候，我就跟了他，算是一起打天下的元老吧，所以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彼此说话很随意。
　　当然，有人在场就另当别论了。

　　我是个很懂分寸的人。

　　不然，依着他眼中不揉沙的个性，不会留我在身边十年。

　　“让你起草的文件都做完了？”他早就习惯了我的调侃，自己就自动就把我刚才的话PASS掉。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刚弄完，着急的话，我现在就打出来。”
　　他摇头，“不用，明天早上再弄，来得及。”
　　明明已经来北京十多年了，他还是学不会说“明个儿”或“明儿”，每次都是“明天明天”的，罗里巴嗦。

　　电梯里，他说，“一块去吃饭吧。”
　　我微笑着摇头，“不去，我当电灯泡,杨艳还不吃了我。”
　　杨艳是他女朋友，国航的空姐。今天早上，他才跟我说这个月杨艳轮休。
　　“不然，叫上她一起去。”程强说。
　　“喂，老板，想在离婚女人面前，秀你们的恩爱吗？”我横着眼波，瞄了他一下。
　　他笑笑，好脾气地没有言语。

　　地下停车场。
　　我们上了各自的车，突然，
　　“小泓，”他打开车窗，叫住我，“你知道，我不光是你的老板，如果需要，还是你哥哥。”
　　然后，他那辆墨绿色的宝马，静静滑过。
　　黑暗中，留下我，独自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前夫黎平，我两岁，他一岁半。
　　我们住在北京西郊的一个部队大院里。
　　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我们两家是门对门的邻居。
　　好象我记忆的起点，就是他；同样，他记忆的起点，就是我。

　　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我们都是同班同学。
　　后来，我上了大学，他进了中国大饭店，当学员。

　　在我毕业后的第三年，我们结婚了。

　　后来，在我们结婚的第七个年头，他跟别人走了，
　　----一个清洁工。
　　----一个小他十一岁，只有初中文化，没有任何背景，且其貌不扬的山东农村女孩。
　　“是的，”他平静地说，“我就是爱上了这样一个女人。”

　　他离开以后，我在家中等了他三个月。
　　但是，他真的没有再回来，而且没有一个电话。

　　后来，在他缺席的情况下，法院宣告我们的婚姻破裂。
　　再后来，我用了一年的时间，
　　----来忘记一个认识了三十年的人，和一段三十年的感情。

　　----------------------------------------------

　　程强走了以后，我去了“花蝶”。
　　“花蝶”是个酒吧，座落在三里屯酒吧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喜欢这种不起眼。

　　走进“花蝶”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一张陌生而模糊的脸。但每个人的神情和目光，却都又熟悉得好象想要和你做点什么。

　　我也喜欢这样的暧昧和不清不楚。

　　宽敞的大厅里几乎已经坐满了客人，但由于装修做得极其优雅、光线又显得分外柔和，所以并没有其他酒吧里客满时,那种令人讨厌的嘈杂声。

　　我径直走到吧台前，向熟悉的侍者打着招呼，“嗨，MIKE，好久不见。”
　　MIKE笑着迎过来，“你好萧小姐，真的，你好久都没来了。今天喝什么，还和平常一样吗？”
　　我在吧椅上坐下，点头，“对，就和平常一样好了。”
　　他很快地拿过来三瓶科罗娜，帮我打开，“请慢用。”
　　“好，你去忙吧。”

　　酒慢慢地喝下去，于是嘴里有了淡淡的香气。
　　和人不同，酒要越品才越觉得有滋味。

　　喝到第二瓶的时候，有个人在我身边站住。
　　“小姐，请问这有人吗？”
　　我抬头，是一个干净的男人。
　　“请坐吧。”我转过身，接着喝我的酒。
　　他坐下，把手放在吧台上的时候，仿佛不经意地扫了一下我的胳臂。

　　我微微一笑，没言语，也没动。

　　他也要了三瓶科罗娜。
　　我又笑了。

　　这时，有几声柔和的吉他旋律，从大厅中间表演区域的方向传来。
　　在这个灯光昏暗的、暧昧的空间里，听到这样低沉而柔和的旋律，不知为什么，突然会让我觉得很温暖。
　　----就象年少的我，每天在晕黄的灯光里，写下一些文字后，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榕树影子,虽然在独自发呆,
　　----心底却是一片的安祥和宁静。

　　伴随着吉他的旋律，有一个纯真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或许是个预言，
　　好象注定了我们的相见；
　　我从不知这缘，
　　也会把我顾眷。
　　你有美丽的脸，
　　和灿烂的笑颜，
　　我要怎样,你才会相信，
　　是这样的幸福，
　　让我沉默无言...... ”

　　那干净的嗓音里，还略带几许未变童声。
　　我转过身，看到在酒吧暗淡的灯下，
　　----有一个男孩，正抱着吉他，安静地歌唱。

　　年少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带帽夹克，夹克没有拉上拉锁，里面黑色的圆领衫上，印着白色的红耳朵小熊。
　　脸上的面容，清纯得近乎青涩。
　　象一只刚刚结出的苹果，有了可爱的形状，却还未成熟到拥有鲜艳的色彩和诱人的香气。

　　“你有美丽的脸，
　　和灿烂的笑颜，
　　我要怎样,你会才相信，
　　是这样的幸福，
　　让我沉默无言......
　　也许这甜蜜的誓言，
　　让我想起了刹那点燃的火焰，
　　我要你让我相信，
　　爱你，并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

　　\"很晚了,你住哪儿,我有荣幸送小姐回去吗?\"
　　旁边的男人,放下酒瓶,轻声地问我.

　　我回过头来,风轻云淡地看过去,灯下的他,柔和而干净,\"还是我送你吧,我有车.\"
　　他笑了,没说话.

　　车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我无意识地向车窗外张望.
　　路边的公共汽车站上,在明亮的广告灯箱旁,有一个少年背着吉他和黑色的双肩背包,安静地站着.
　　眼睛里好象有些淡淡的东西,象是在想什么心事,又象是并不经意,只是默默地发呆.

　　\"走吧,\"旁边的男人悄声提醒我,\"灯变了.\"
　　我漠然地调转了目光,\"好.\"
　　车轻轻地滑过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