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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与死 ...

  •   天色很暗,不知晚上会不会下雨?我一个人坐在里屋的床沿边,感觉周遭气氛有些凄清。奶奶正在院子里招待前来吊唁的人。访客络绎不绝,声音嘈杂不堪,却还是掩盖不了女人们的哭嚎声。我听到一声一声不知从哪里沁进骨子里的沉重的叹息。
      我正在参加一场葬礼。

      院子里正中央的位置从油布和木桩搭起一个简陋的灵堂,灵堂里摆放的牌位上刻着我不熟悉的名字。那被色彩浓烈的纸花和粗糙的百布包围,香火缭绕之中的黑白照片上的人与我仅有几面之缘——这位逝者是与比我大一辈的一位远房亲戚。奶奶让我称呼他叔父。

      邻里这两天总是把他的名挂在嘴边,从他们的言语中我了解到,我这位远方叔父已年过不惑,老伴儿刚刚离世不久,他膝下一儿一女,都已成家。叔父从不曾拖累过儿女,每月靠着丰厚的退休金过活,倒也惬意。他一生勤俭,自然有些积蓄。给我讲这些的年轻人说到这里,感叹一句:“不拖累的儿女的爹娘现在真少了,我那父母……”他的语气带着嘲讽,也有着无奈,以至于我真的无法指责他什么。

      一个人待在里屋总觉得阴森,我便下了床,踱到屋外去。

      已经六十高龄的奶奶正与村里的一对小夫妇寒暄,那对夫妇我见过几面,却叫不出名字。男人正在往奶奶手里塞钱——村里有这习俗,逢上红白喜丧村上每家都要随礼的。他妻子用手遮着脸在一旁抽泣。
      奶奶唤了我的名,要我过去,她嘱咐我不要乱跑。奶奶皮肤粗糙、骨节粗大的手指摸着我的脑袋。她比同龄的老太太要显得年轻一些,多年的劳作和规律的作息让她的身子骨很硬朗。
      我很听奶奶的话,也就没有走远,只在院子外的篱笆架下摘着从院子里冒出头的果树枝上的果子。果子尚未成熟,尝起来有些酸涩。
      “诶,又搭了五百块进去。”我听见有人说着话走过来。
      “没事儿,赶明儿咱孩子的满月酒他们还得随回这份礼钱不是。”伴随着声音入耳,男人的模样也映入我的视野——是刚刚那对小夫妇。
      “也是。”那妻子乐呵呵地应承,根本未曾流下泪水的眼睛在太阳底下泛着澄澈的光泽。刚才在我奶奶面前的悲戚之色,早没了。
      见怪不怪,习以为常。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事情不出在自己身上,那就是这样。
      不是虚伪,当然不是虚伪了。只是例行公事一样的交际和应酬,毕竟生老病死是常态,谁都免不了俗。
      我没有回头看他们,他们也不会注意我。就像所有大人说的,小孩子懂些什么?是啊,小孩子懂些什么,我在学校学习的礼义廉耻,后来才明白只是为了以后在社会中去逐渐推翻它。等他们擦身而过,留给我一双背影后,我才回头凝视着他们。这是我的怯懦。直到他们走远了,看不见了,我也始终没有看出从我身边经过的表情欢快的两人,和在奶奶面前面色沉痛的两人,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不想再呆在外面了,我要回屋里去——

      屋里,一对年轻男女正与奶奶交谈。奶奶见我回来,就拉我到他们面前,介绍着:“这是你叔父的小儿子,你该叫哥哥的,旁边那位要叫嫂子。”
      “哥哥好,嫂子好。”我做了简单的问候,然后自顾自的进了里屋。客厅里,他们的激烈的交谈毫不因为我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三奶奶,彦华他爸把房产证和存折放您这了是吧?趁着我们一家过来了,您也别霸着那些钱了,快给了我们吧!”年轻女人的嗓音说不出的尖利。
      “怎么着也得他爸葬礼完了之后再说,完了再说。”奶奶很无奈地答话。
      “你别呀,这事儿早解决早好,您也知道他爸就彦华一个儿子,这财产怎么着也该给我们家吧……”
      “还有彦红呢,彦华他姐姐也是你们家的人啊。”奶奶争辩道。
      “你别说了!”年轻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羞恼,是在指责他的妻子。
      那女人倒是没理她丈夫的话,继续为难着奶奶:“别介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跟我出来!”男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女人的话。女人挣扎的声音越来越远,想必是被男人拽出了屋子。

      我这才走出里屋,奶奶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凳子上。见我出来,便招呼我坐下。

      她幽幽地叹气,抬头看了看我,抓起我的右手放在手心里反复揉搓,“浩浩,”她开口道,“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碰上这样的儿媳呢,你叔父他那大女儿的丈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我记不真切。我知道奶奶是看我年纪小,才愿意向我倾诉的。她也就说一说,并不指望我能如何如何如何。若她面对的是爸爸,她一定只愿意说些“我什么都不缺”之类的话——她怕他担心。
      我再长大一些,可能奶奶也就不愿和我说这些了吧。

      快入夜的时候,有吹唢呐的街头艺人来演出。逢上红白喜丧,吹唢呐也是一种习俗。奶奶给我指了指正吩咐着街头艺人的一位阿姨,说那是我叔父的大女儿,我该叫她姐姐的。她旁边站着一个腼着啤酒肚的男人,看样子像是她的丈夫。那男人手肘部夹着包,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唢呐的声音太过响亮,震得我耳膜发痛,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的哭嚎声复又响起。
      闹闹腾腾间天就黑了,我该叫姐夫的人忙从皮夹中抽出一叠钱来,塞给街头艺人,打发他们走了。之后转身询问我那远房姐姐,那些迂腐繁琐的仪式到底需要多长时间,他还要赶回去做生意。
      远房姐姐没答话,径直进了屋子与我奶奶闲聊。倒是那姐夫耐不住性子,先开了口:“三奶奶,我和彦红不在意那些遗产,我俩不差钱。我就是想问问这葬礼要办到什么时候,我这儿挺忙的。”
      奶奶叹了口气,道:“你要有事,就先走吧。”
      远方姐夫如临大赦,拉了拉远房姐姐的手,说:“咱们明天早点走。”远房姐姐似是恼了,甩开他的手侧着脸生闷气,他倒也不介意。转头冲着奶奶乐呵呵地说:“彦红她爸这葬礼您多费心了,这些钱您拿着,”说着从皮夹里抽出一叠崭新的钞票,“我这也没什么回报的,这些就聊表心意。”
      奶奶不收他的钱,眼睛也再不屑看他。

      我插不上嘴,但是即便我插得上话,我又能说些什么呢?独自回到里屋躺在床上,乌云遮蔽了月亮,所以夜色显得愈加浓重。虚伪市侩者,贪婪重利者,孝心淡薄者,说真的,我没少见过。要问感受如何,我也说不真切,反正世间之人大致如此。或许真的像课本里写的,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所以呵,有的人活着,我也只好当他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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