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山脚》一川枯草

4、第四章

　　下了殿外石阶，凌汐走得很慢，赵衡亦步亦趋跟在旁边，她忽然没好气道:"你老是看我干嘛？"
　　赵小二一愣，有点脸红，小声说:"你的眼睛很好看……上次、上次你来喝茶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好看？大家都是这么说诶……"凌汐眨眨眼，笑了。"不如我把它挖下来送给你？"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赵衡忙摆手，不知所措。
　　"嘻嘻，开玩笑的，呆瓜哥哥。"
　　"好看？好看有什么用？"她转过头来看赵衡，一双眼眸秋水横波，天光流转。"看不见还不是白搭。"
　　赵衡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开口:"你……看不见？"
　　"我当然看不见啦！……从小就看不见啦。不然你以为我拿着这竹条好玩吗？"凌汐不以为意，垂手捞了捞，把小松鼠捞到怀里，低头逗。"是不是啊，宝珠？"
　　山顶清风徐过，撩起凌汐的发丝。天空一碧如洗，阳光刺人眼睛。

　　赵衡牵着凌汐的手，有点忐忑地带她走下山路。一路鸟啼清脆，树影婆娑。
　　"呆瓜哥哥不问凌汐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吗？你都不好奇吗？"
　　"……我以为你们不方便说，本想着不知道就算了。"赵衡想了想，道:"他们说我昏了很久，身体会变差，这是怎么回事？是受伤了吗？"
　　"岂止是受伤啊，要不是有师兄师弟及时赶到，你的小命都快没了。"凌汐认真道。
　　赵衡顿时脸色煞白。
　　"他们在池华洞发现你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全凭胸口一块天悬灵玉吊着命，真是凶险――哎，你一个摆茶摊的，哪儿来的灵玉啊？"凌汐好奇。
　　"……什么灵玉？"赵衡脸色还是不好。
　　"唉，我就知道，呆瓜哥哥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凌汐大感没趣。"真是个呆瓜……你被人骗进洞去吹长眠盏啦。长眠盏一熄，大魔头就醒了，他醒了，就挣破燕师尊的法阵了，就出来为祸世间呗。就是这样，没啦。"
　　"……我做了错事？"赵衡迟疑道。
　　"当然！简直是天大的错事，把你抬回来的时候，掌门爷爷气得差点一掌劈了你。还好你的茶水不错，经常光临你茶摊的那些师兄弟都帮你拦着呢，然后都帮你说话――当然也包括凌汐啦，虽然凌汐只来喝过一次茶。"少女嘻嘻笑道。"不过凌汐说得太狠了，把掌门爷爷气个半死。"
　　"哦，多谢。"赵衡心里七上八下，有些不知所措。"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些。"
　　"有什么好道歉的？别忘了最惨的是你耶，差点死翘翘了。"凌汐道。"长眠盏这玩意儿，燃得到多久就可以让人沉睡多久，不过很损……哎，你知道这东西是怎样点燃的吗？"
　　赵衡诚实地摇头，又忽然想起她看不见，便加了句说不知道。
　　"用法力催动就行了。"凌汐幽幽道。"不过事先得添上灯油――就是人命，还必须是八字带火的生魂。"
　　赵衡哦了一声，点点头。
　　凌汐奇道:"你怎么不害怕啊？"
　　赵小二一脸无辜:"为什么要害怕？跟我又没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了？"少女眨了一下眼。"长眠盏燃的是人魂，要扑灭当然也得赔上等同的生命啊。你八字大概难得属水，被魔教哄进去，又傻傻地被久凤铃控制了心神去扑长眠盏，大半魂都被吸进灯里了，还好剩下的让天悬灵玉吊着，魄也没丢，不然连宜兰师叔都救不回来你。"
　　赵衡果然变了脸色。
　　凌汐一手抱着小松鼠，一手随意挥着竹条。
　　"别停下来啊，呆瓜哥哥，走吧，我们回玄扈峰去。凌汐路上再顺便跟你讲讲大魔头的故事，我知你不会太感兴趣，但听听总是不错的，好歹也是你放他出来的。"
　　赵衡只好乖乖牵着她，顺山路而下。

　　原来一百多前，曾突然冒出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大魔头，为求强大不择手段，搅得世间一片腥风血雨。据凌汐口述，传说此人獠牙利齿，鹰视狼顾，额生异纹，颈覆鱼鳞，腰缠天香鎏花囊，臂环蟠火鉴，手持蓬莱法宝玄珑阴阳双珠，佩尽各式灵珠宝玉，端的是一个金光闪闪、嗜血狠辣！
　　当然，最后结局当然是邪不胜正，当时天虞历史上最年轻的掌门燕长空与大魔头约定一战，最终牺牲了极大代价将他封印在后山的池华洞，从而天才地创造了出了这个修仙史上最完美最无懈可击的封印阵法，它的结构奇异罕见，它的真气流动舒缓稳定至极，它打破了自古固有的作阵手法，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思想，它的出现，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但是――！
　　"这个大魔头居然冲破了师尊的无名阵！"凌汐愤愤道。"实在是不可思议，即使他醒过来了，按理说也没有办法破解这个阵法的呀。"
　　赵衡哦了一声，心不在焉。
　　"呆瓜哥哥，你在听没有？好歹做做样子吧，凌汐要生气了哦。"少女叉腰。
　　"我……"赵衡犹豫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我只是有点想下山，那……那宜兰夫人说我睡了有九天了，我怕牛大爷担心，我想先去跟他报个平安。"
　　"哦，这个啊，别担心啦。我那亲爱的师兄早就下山专程去向牛大爷解释过了，大爷很关心你，让你在山上安心养伤，要听仙人们的话哦。"
　　赵小二难得笑了一下，道:"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你该谢我师兄才对。"凌汐笑着，一双灵气洋溢的漂亮眼睛眨了眨。"……呆瓜哥哥现在不担心了？那听凌汐讲故事吧。"
　　"我跟你说，还是宜兰师叔给我讲的呢，百年前大魔头那事啊，最出名的却是燕师尊和滇璃仙子之间的凄美故事……"
　　传说燕长空和滇璃仙子本是梁州城的一对青梅竹马，然而后来燕家家境中落，燕长空的父亲又不幸病亡，尚是少年的燕长空沦落他乡，辗转几番最后终于凭天赋异禀进入天虞门，又一番奇遇被当时掌门欣然收为座下首席弟子，正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燕长空本是资质极佳，悟性极高，乃百年罕见，为人又谦和有礼，又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当时无数少女为之倾倒，芳心暗许，甚至据说还有魔道的一个泼辣女子前来纠缠过。但是他却苦修十几年，清心寡欲，拒绝了所有人的心意。
　　"他只是为了一个人。"凌汐一脸仰慕。"燕师尊一直没有忘记儿时给滇璃仙子的承诺，说此生只娶君一人。燕师尊当时已经找不到她了，但依然不想辜负仙子，徒劳了青春年华。"
　　不过还好上天眷顾，终于令燕长空在而立之年时与心上人重逢。那时的青梅竟另有一番际遇，已是婗萝仙子之徒了。滇璃仙子亦是一心钟情于他，多年来并未婚嫁。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不久就出了这个大魔头的事，天虞掌门与其对战，大魔头险些丧命，狼狈而逃。但这却也是两败俱伤，老人虚弱之际，传掌门之位于燕长空，然而还未来得及行仪式赐道号，便已仙逝。燕长空自然悲痛欲绝，但为人光明磊落，不愿乘人之危，便与大魔头约为三月后再战。
　　听到此处，赵衡皱了一下眉。
　　凌汐问:"你是否觉得燕师尊有些迂腐了？凌汐是这样想的，但是师父还有爹爹他们都骂我，说我什么都不懂……哼，大魔头害了这么多人，死有余辜，那时落井下石又怎么了嘛？何必让他休养对他仁慈！"
　　赵衡被凌汐眼里流露出来的怨恨吓了一跳，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那百年前的一战实为传奇，至今为人津津乐道。决战双方的修为都高深得恐怖，简直与实际年龄不相符合。最后居然是燕长空微微落了下风。倘若燕长空一败，这世上大概是再没有人能阻止这个嗜血狂魔以无数人的生命来堆砌他的强大之路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决战正激烈之时，滇璃仙子会突然跑出来，阴了大魔头一把。
　　这个女子以心血结印，用自己年轻的生命献祭长眠盏，为了心上人，为了天下苍生免于灾祸，在阴沉天空下，在风起悬崖边，用苍白的手指颤抖着画下最后的术印，殷红得艳丽。
　　"她把大魔头封印在了无尽的沉睡中。"凌汐伤感道。"如果不是燕师尊放任大魔头休养了三个月，滇璃仙子或许不至于如此，落得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这位仙子，很了不起。"赵衡沉默了半晌，才说道。"那后来呢？"
　　"后来？"凌汐晃了晃竹条。"燕师尊却认为那次决战胜负未分，他没有资格了结那魔头的性命，便想出了这个举世无双的无名法阵，将人镇在了后山。"
　　"不过师尊到底心里还是念着滇璃仙子的，他居然毫无心情给这个前无古人的创造起个名字，于是后人只好用'无名'来命名它。此战一过，燕师尊不久后也郁郁而终，英年早逝了。"
　　赵衡出神地看着地，无意识的用手指逗弄了小松鼠一会儿，忽然开口:"完了？"
　　凌汐微怒道:"自然是完了，你等很久了吗？"
　　赵小二悻悻说:"也不是，我只是刚刚在想多久寻一个时间再去后山找找瀚海蓝。"
　　"真是个呆瓜哥哥，不知死活，难道你还想去送命吗？这几个月就乖乖与我同宜兰师叔住在一处休养，别想乱跑。"凌汐咬牙。
　　"是啊，你就别乱跑了。"林荫山路下方传来一清朗男声。
　　凌汐:"师兄你来啦！"
　　赵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