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珏》赵七儿

20、将春

　　寿安寺在京城的近郊，从皇宫出发，不用一个时辰车马就能到。寺院并不太大，却也不小。赭黄色的院墙掩映在一片林木当中，虽然离京城很近，却丝毫没有京城的人烟繁华，颇有些世外的味道。

　　玉瑶走在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青色石砖上，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木鱼声声，突然觉得心下无比平静。寿安寺其实算是半个皇家寺院，虽然也接待外客，可是主要还是给宫内和王公家的内眷拜佛用的，连寺庙里面的香火钱也是从皇宫的用度中划拨出来。这几日她心绪不定，文滔便提议来寿安寺走走，消磨一天的时光。

　　不知道为何，这里的春天似乎比皇宫里面的要早。环绕四周的林木已经开始吐露细嫩的叶芽，远望过去，一片毛茸茸的软绿色，也有一丛丛的青白或者鹅黄的树影，在寺里单调而安宁的木鱼声中，有着说不尽的生命的气息。

　　文滔拿了几柱香进佛殿去了，玉瑶却并不想此时进去，于是就在寺庙的院子里面乱转，闻着这里的烟火气，数院子里面的青砖。自从皇上那立太子妃的旨意颁下之后，她还是第一次重新拥有这样宁静的心境。想起自己曾经的寻死之志，想起肃仁温暖的怀抱和他让自己相信他的话语，想起皇后的眼神。玉瑶突然有一点点茫然。不知怎地，又想起文滔说的那几句话：

　　“……我有的时候想，其实你嫁给肃疆哥哥也不错……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自己太自私了，反而害了肃仁和爹爹呢？玉瑶茫然的想着，如果不是为了自己，他们也许就不会这么为难了吧？自己当时那一场寻死，心里是想着为了他们二人，谁知道却害了他们二人？那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又或者？也许他们只是怕自己想不开，让自己好好的拖到秋天大礼，也就过去了吧？

　　胡乱想着，又凭借那木鱼声把一切纷乱思绪压在心底，不再去理会这些。不管将来如何，现下，还是好好的过下去吧，就算为了肃仁那一句“相信我”，也要好好的呢。玉瑶看着脚下的青砖，一块块在前面蔓延，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没有任何一块与众不同。这就是佛家的众生吧？

　　她默默的低头走着，直到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粉色的锦鞋，纤尘不染。愣了一下，玉瑶抬头看去，见自己前面一臂之遥，立着一位粉衣女子。身形有些清瘦，样子虽然清丽，却也不算如何国色天香，只是看着，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虽然那女子就这样立在玉瑶面前，玉瑶心底却有一种感觉，仿佛这只是一个虚影，眨眼间就会融化消散在阳光下一样。

　　那女子看着玉瑶，笑笑。玉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盯着人家发愣，有些不好意思，赧然一笑，道：“刚才失神差点撞到姑娘，实在是失礼。我是韩玉瑶，不知道姑娘是哪家小姐，怎么称呼？似乎从来没有见过。”

　　女子的声音有些飘忽，笑道：“我只见有缘人，你以前无缘，自然没有见过。”

　　玉瑶一愣，想她也许不是哪家小姐，或者不愿透露身份也是有的，于是换了话题：“姑娘既然来拜佛，怎么不进殿去呢？”

　　“韩小姐自己不也在外面闲逛么？”粉衣女子眉毛轻轻挑着，反问道。

　　“出来散散心，倒不为了拜佛，自己心下都还未有定局的事情，怕是不好意思打扰佛祖。”玉瑶淡淡的说着。

　　粉衣女子觉得玉瑶说的有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打量，玉瑶见她打量自己，问道：“那么姑娘呢？也来散心么？”

　　粉衣女子笑笑：“我说过了，我来见有缘人。”

　　“哦？”玉瑶奇道，“哪个是有缘人？见着了么？”

　　“见着了，就是你。”

　　“我？”玉瑶觉得粉衣女子说话奇怪，似乎藏着什么机锋，心下疑惑。

　　粉衣女子淡淡的笑道：“二十年一契，是立是毁，只在二人，芙蓉今日是来告诉姑娘，凡事有命，莫太强求。望姑娘谨记，也告诉另一人得知。”

　　玉瑶听了芙蓉这看起来没头没脑，却似乎另有深意的话，心下不住的琢摩，突然听到文滔喊她：“玉瑶！”转头一看，文滔已经从大殿出来，旁边一个人，似乎是上次见到的那个什么“庄公子”。心下虽然疑惑他怎么也来了，却也没有再问。文滔飞一样奔过来，道：“这棵树有什么好看？你看了这么久？我叫了你有三五声了。”玉瑶再抬头，却见刚才芙蓉站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只是不远处有棵普普通通的树，自己这么呆立着，别人看来，却好像在看那棵树一般。她心下疑惑，左右张望了几下，却不见那个粉衣女子的踪影。文滔见她张望，也跟着左右张望，突然高兴起来，大声喊道：“仁哥哥！”

　　肃仁从边门走进来，就看到三人，于是快走几步过来。他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三个人，有些吃惊，又有些深意的在文滔和庄之言身上扫了两眼，才笑着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呀？”

　　还没等别人回答，文滔就抢着说道：“玉瑶这几天睡不好，拖我过来拜佛，却不巧在这里遇到了庄公子。还有哥哥你。大家好像约好了一般呢。”玉瑶听着文滔这几句话，心下大奇：虽然是她心绪不宁不假，可这来寿安寺，明明是文滔的提议，怎么推到了她的头上？她疑惑的看了文滔一眼，正巧遇到文滔偷眼过来看她，转头看到文滔身边的庄之言，心里若有所悟，不禁一笑，道：“这几日心里不宁静，所以打算出来走走，果然在这里就静了许多呢。仁……王爷怎么过来了？”

　　肃仁看到文滔跟玉瑶眉眼传递，不知道她们两姐妹又在说什么，笑笑道：“我也是心下不安宁，过来走走。”说罢看了庄之言一眼，庄之言看到肃仁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肃仁却知道，他是告诉自己，那些案子的事情，已经大概都准备好了。肃仁来寿安寺，确实是因为心下不安宁，想来庙里静静。而这不安宁的原因，正是为了沧州那件案子。他朝三人点点头，最后笑容落在玉瑶的脸上，深深的看了一下，道：“你们先聊吧，我去进殿上几柱香。”说罢就进了大殿。

　　文滔看着肃仁离去的背影，颇有深意的看着玉瑶，道：“我说你怎么不进殿，原来是在等仁哥哥啊。”

　　“不是，我……”玉瑶一时间也懒得分辩，突然暧昧的看着文滔，道，“什么‘我等仁哥哥’，明明是你说今天要来寿安寺，怎么又推到我身上？”她看庄之言走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于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朝文滔道，“我说怎么这么好心陪我过来，你是为了他啊？——”

　　文滔脸一红，道：“也不是啦，就是上次遇到刺客那次，你记得我说过的画。他问我能不能给他确认一下。”

　　玉瑶疑惑的打量了文滔几眼，才又朝大殿内看去，肃仁还没有出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文滔：“你知道一个叫芙蓉的女子么？”

　　“芙蓉？”文滔摇摇头，“从未听说过。”

　　“那你听说过什么‘二十年契’的事情么？”玉瑶继续问道。

　　文滔继续摇头：“什么契？田契？房契？卖身契？借贷契？要说契子可多了，怎么你突然巴巴问起？跟什么‘芙蓉’女子又有什么关系？”

　　玉瑶茫然的摇摇头，转身又看身边那棵树，伸手摸摸，是真的树，干燥的树皮在冬末春初还有些冰冷的僵硬。她也不知道在忧虑什么，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大概是最近做了什么梦吧。”文滔看看她，点点头，又跑到庄之言身边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玉瑶抬头看看天空，这天天色很好，清亮的天空有一种深远的瓦蓝色，没有半丝云彩。玉瑶看着天空，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肃仁上完了香，站在大殿门口，看着玉瑶远眺的身影，心底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