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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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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是坐火车回东北,林小中是个娇生惯养的,飞机都坐的贵宾仓,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十几个小时的长途火车,没买到坐票,她们就铺张报纸挤在过道上。布可照顾她照顾惯了,将她护在身后,以防有人踩到她。林小中就靠着她的背,听她和程宁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火车开开停停,车上人来人往,车厢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异味,吵闹与喧哗并济,温馨与安逸并享,偶尔的,小中会回头看一眼布可,虽然她只留给她一个消瘦的背影,却已让她觉得足够踏实可靠。
起初回到盛京,布可并没有通知父母,她和程宁算是名校出身,压了毕业证申请的创业基金,程宁又从家里借了笔钱,两个人走连锁的路子,开了第一家超市。等到超市开业半年,布可才跟家里交代了实情,打骂都晚了,父母尽全力给她添了笔钱把毕业证赎回来,也就随她折腾去了。
那个时候不算苦吧,至少在小中的记忆里都是欢喜的,布可当她是个没有过去的,身份、学历、信息、什么都没有,布可也就不指望这样的她出去挣钱。程宁看她有些怪,仿佛就喜欢呆在家里做做家务,觉得让这样的人出去交际也够呛,也不为难她,但活人也不能白养,就把大后勤留给了她。
她们三个人租两居室的房子,林小中和布可住一间,程宁住一间。小中每天给这两个人做饭收拾屋子,一开始,小中也是不会做饭的,她还不好意思说,顿顿缺盐少醋的,吃的那两个人都要崩溃了。程宁以为她是故意的,逼问着她怎么回事?她就无辜的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程宁只好领着她到厨房手把手的交,她就跟着程宁一点点的学,从简单的小炒到后来买书自学的煎煮烹炸样样皆行。慢慢的,程宁就奇怪了,明明自己带出来的徒弟,怎么烧菜的口味却越来越合布可的意?小中红着脸装傻说不知道。布可咬着筷子吃的不亦乐乎,哪里去想那么多。
在日常的生活上,程宁为人十分独立,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所以能把自己打点的很好,但布可忙起来就不管不顾,很多事难免疏忽了自己,小中就负责起了布可的衣食起居。开始布可还客气着自己来,到后期两个人熟了,布可也忙了,她就连袜子都不用洗了。
布可这个人哪里都好,但就有一个毛病,熬的起夜却起不来床,往往程宁这边早起洗漱完毕,饭都吃完了,布可还躺在床上会周公,程宁不是个等闲的,等烦了就直接掀她的被子。这两个人在生意上从来没红过脸,就因为起床这事打过不下百仗,那是真的斗气,布可脸红脖子粗的冲程宁吼:“你有病啊?”
程宁抱着手臂,冷飕飕的讽刺她:“就你这样的还开什么店?滚回家睡大觉算了!”
“你给我滚出去!”
“你给我滚回家!”
每每看的林小中心惊胆战。
程宁是个倔脾气,不肯迁就。但林小中知道布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样下去总要伤了和气,便每天早上把她要换的衣服裤子摆在床头,洗脸水倒好,牙膏也挤好,牛奶面包都热好烤好放好,蹲到床头,柔着声音一遍遍的唤她起床。布可脸皮薄,经不起人家这么待她,倒不好意思怎么赖床,被小中叫了几遍后,只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脸上有怨发不出来的样子,让林小中很有成就感。
程宁特别看不惯布可这个样子,就对林小中说:“你就这么惯着她吧,真不知道你俩谁欠了谁!”
程宁不知道,但林小中知道,是她欠了布可的,所以怎么对她好都不为过。
再后来就是宣以楠也在首都碰了一鼻子灰,名校毕业的人难免傲气,一拍桌子,姑奶奶也不干了,你们这帮孙子,丫丫个呸的,都给我滚,买了张车票,自己先滚回了东北。因为这事儿,宣以楠没少受程宁挤兑,宣以楠回来的时候,超市刚开始盈利,她就厚着脸皮住进了她们这里混吃混喝。程宁别的不烦,就烦宣以楠非要跟自己睡一屋子,半夜睡睡觉,就能听见隔壁程宁咬牙切齿的怒吼:“宣以楠,你丫睡觉能不能不打呼噜?你是属猪的啊?”
林小中睡觉轻,程宁这么一喊自然把她喊醒了,可宣以楠大概不那么好叫醒,常常听见程宁吼着吼着,隔壁就发出咕咚一声震天响,似有东西掉到地上,动静大到连带着地都是震的。林小中心知肚明,忍住了不让自己发出笑声,然后就是宣以楠恼羞成怒的吼:“程宁,你丫有病啊?干嘛又踹我下床!”
然后就是如下的争执:
“你给我下去!”
“我不,我要睡觉!”
“你不打呼噜就让你在床上睡!”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姑奶奶我睡觉就打呼噜!”
“那你下去!”
“我就不下!”
“你下去!”
“我不下!”
如此循环反复无数次,循环到天亮。
窗外夜色如水,银色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映入布可的房中,整个房间都半明半暗的浸在一种氤氲的气息里。那个窗帘是林小中选的,水白色的纱料,很干净也很清透,她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觉得它就该挂在她和她的屋子里,看见便觉得十分欢喜,索性价格也不贵,买下来也不是特别心疼。那时候钱赚的困难,她替布可省着每一分钱。
柔柔的月光里,布可的睡颜是安静的,危危险险的睡在床边,规规矩矩的一动不动。林小中看着看着就会心动,情不自禁的向布可靠过去,炸着胆子去抱她的胳膊,轻轻起身去亲吻她的脸。她的布可是最老实的那个,不打呼噜不闹床,睡觉都要守边边。
有了分红后,日子好过了许多,程宁和布可的钱就分了出来。程宁每月交自己和宣以楠的那份开销给林小中,布可也不背着林小中,直接把钱都放到床头的抽屉里,任林小中自取自拿。
在花钱方面,布可这人懒,除了睡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有钱都没地花。程宁爱美喜欢品牌,宣以楠好热闹喜欢泡吧,所以她们都见的到花钱的地方。可布可不追求品牌也不喜欢夜生活,平时连衣服也想不起来添置,都是林小中上上下下在给她打理,所以抽屉里的钱越攒越多。直到一次月底结账回来,布可又随手把钱往抽屉里丢,这才发现里面满满的都是红色的毛爷爷,反倒吃了好大一惊,问:“小中,咱这么有钱了么?”
林小中特别喜欢听她东北口音的咱字,透着一股不分你我的劲头儿,心里别提有多开心,说:“是啊,咱有钱啦!”
布可看着那个抽屉不可思议的摇摇头,如释重负的一笑,仰头就往床上倒,幸亏林小中眼疾手快的护住了她的脑袋,才没让她撞墙上。
布可大字的仰在床上,说:“咱明天买豆浆喝吧!”
林小中坐在她身边低头看她:“想喝豆浆了?”
布可摇摇头,竖起食指摆了摆:“不不不,歌词里不都是这么唱的么,等咱有了钱,豆浆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喝豆浆吃油条,妈的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红糖蘸红糖。等咱有了钱,吃包子和白粥,妈的想蘸醋就蘸醋,想蘸酱油蘸酱油。包子买俩儿,吃一个,扔一个! 等咱有了钱,先买内裤和袜子,想买白的买白的,想买黑的买黑的……”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着,脸上都是洋洋得意的神采,嘴里喋喋不休的念着那词,眼睛里闪耀的是连星光都比不上的璀璨。林小中就这么抱膝看着她,时不时的跟着她笑的前仰后合。
“你就不怕我卷了你的钱跑了?”笑罢,她这么问她。
布可枕着胳膊看了她一眼,仔仔细细的将她看着,几乎要把林小中隐藏的心思都看漏了出来,然后自信的转回头看着屋顶,说:“你跑?你往哪跑?你但凡要有个去处,能跟我这苦熬一年多?给我洗衣烧饭做后勤?”
你说她傻,她还真不傻!你若说她聪明,她这般待她,她却只当她是别无去处的委曲求全。
林小中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顺势躺在了她的身上,说:“是啊是啊,我别无去处,烦您收留了我吧。”
布可想也不想的说:“准了。”
林小中自是沉浸在她这似是而非的承诺之中,却忽又听见她语重心长的说:“我把你害的这么惨,你没怪过我,我很感激,不管你将来能不能恢复记忆,在我这,你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小中的心思瞬间一落千丈,从她身上坐起来,说:“你觉得我是个负担?”
布可也坐起来,赶忙说:“不是,你误会了,我就是觉得我欠了你的,我把你撞了,然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名字都是我胡起的,我对你有责任有义务!”
林小中几乎丧气,你撞了我?当初是我义无反顾的奔着你撞了过去的!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你却还自以为是的认为是你欠了我的!布可,你就是个大傻子!
但这话不能说,小中的这点心思在布可愧疚的目光下柔肠百结、积郁难消,只得别过头去:“不说这个了,现在就挺好。”
林小中的这点心思是宣以楠先看出来的,程宁是个传统的正经人,跟她就算住上一辈子她都不会想东想西的。但宣以楠看似大大咧咧的,心思却细腻的很。某一天的上午,布可和程宁都在超市,家里只剩下林小中和宣以楠两个人,宣以楠刚在网上胡乱发了一通简历,伸着懒腰到厨房去找吃的,正看见林小中在客厅拿着熨斗给布可烫衣服。林小中左了也没有旁的事情,所以动作就格外细致一些,领口袖头都给布可熨的平平整整的,想象着她穿着衣服时,干净妥帖的样子,不免嘴边含笑。
宣以楠就歪在冰箱旁吸着牛奶把她看着,直到一罐牛奶吸到了底,她才摇着空奶罐若有所思的说:“小中,你已经这么喜欢布可了么?”
那些尽力隐藏的心思轻易的就让这个人一语道破,林小中慌乱的抬起头不知道如何躲藏,嗤的一声,是熨斗烫到皮肤的声音,她食指指腹火辣辣的一片灼痛,却直愣愣的看着宣以楠不为所动。
宣以楠见状,猛震了下眼,扬手就把空罐子扔进垃圾筒,手舞足蹈的大呼:“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然后自己滚回了屋子。
林小中机械的把熨斗放好,食指上火烧火燎的一个水泡,她举着指头浑然未觉一般的坐到沙发上,茫茫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布可的一切,她有时候很霸道,不用自己出去工作,她有时候又很老实,睡觉都不肯多占一点点床。习惯了她熬夜后为她做夜宵,也习惯了早上一遍一遍的软语催她起床。习惯了她拼命工作时的奋不顾身,也习惯了她懒惰时的四体不勤。她现在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个人,从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为她布置早餐,到晚饭后守着挂钟等她下班回来吃饭。她若是加班加点,她便会操心她是不是又没有吃饭,或是只吃饼干噎食,连泡面都不肯给自己多泡一碗。就算是她按时下班守在家里泡网,她也担心她抽那么多的烟,会不会影响身体健康。
习惯了,都习惯了。
她不但习惯了这一切,最重要的是,她乐在其中。
是啊,她已经这么喜欢布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