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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车祸醒来,也就是林小中最崩溃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就是医院白花花的墙壁,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她想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空间维度?竟连死都不能?她记起父亲的声色俱厉,长兄的卖妹求荣,还有景文陶的无耻辩解。她的世界在一瞬间倾塌,再没有言语能够形容那个时候的心绝。
      万念俱灰,大抵便是如此。

      她一偏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布可忐忑的容颜,布可小心翼翼的将她看着,看了好一会,蓦然惊现喜色,站起身冲出病房,大声的召唤:“大夫,大夫,醒了!她醒了!”
      那一声声呼喊,那响彻楼道的疾步声,林小中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想来,就是自己新生活的起源。可是,那个时候她不懂事,醒来后还是不甘心,一心求死,不吃不喝不睡,谁来都不理不看,任你用什么办法,她只当自己是个活死人罢了!
      一开始以为是失语症,布可便天天跟她说话,说的乱七八糟的,后来没什么可说的,她就搬来一堆报纸念给她听,可小中哪里有心情听?她愿意念就随她念。常常,布可在那边绘声绘色的念,林小中在这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直到交警过来通知判定结果,交警问林小中是谁?她不说话,问她哪里人?她还是不说话。交警也怒了,指着她疾言厉色:“你的行为触犯了《交通法》你知不知道?你不要以为装失忆就可以蒙混过去,布可要是想告你,我们这就可以立案!你这号的我见的多了,讹人么,谁不会?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偏走这歪路!”
      她当时想笑都没力气,太可笑了!她需要讹人?她懒得看他,心如死灰的转头去看窗外,外面的天是晴朗的一片蓝,她想象自己是天空中的一片云,漂浮其中,不用再理这尘间浊事。反而是布可好说好商量的送走了交警,守在床边奇奇怪怪的将她看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大夫查房的时候,布可才问:“她不会是让我撞失忆了吧?”
      大夫说这可检查不出来,再说哪能这么容易就失忆!
      林小中在心里鄙视他,显然这庸医也以为她是装失忆来逃避责任。唯独布可很当一回事,认真的说:“那也不一定,你看我,我就摔了一跤,摔没了三年记忆。她让我这么撞一下,车灯都撞废了,失忆也很有可能吧?”
      大夫瞠目结舌的看她,活像看到了怪物。

      林小中在医院住了有两个多月,那时候布可还是大四的学生,忙着实习,白天上班,晚上才有时间过去陪她,小中那时每天吃的唯一一顿饭,就是布可晚上给她带过去的盒饭。她不吃,布可就特别歉意的说:“我知道失忆是挺难受的,你怪我就怪我,犯不着跟自己怄气,多少吃点吧。”
      林小中不跟她说话,她也不在意。陪床的晚上,她坐在地上,整夜整夜的端着笔记本做图,休息也没有多少,早上洗把脸就匆匆的上班去了,早餐都不吃,她的胃也就是那个时候饿出的问题。林小中一直冷眼看着也不做声,她那时误入魔道却不自知,只以为自己将万事万物都看空看破,还在心里笑话布可仍执着尘世的俗物。
      直到后来快要出院,交警又过来一次,他已然是不理林小中了,只问布可打算怎么办?布可也是为难,皱着眉头说再想想看,再等等看。交警是个有经验的,说布可:“你别给自己找事,年纪轻轻就给自己添这么大一麻烦,你还真要养她一辈子?监控里录的清清楚楚,她自己寻死,跟你没关系,你别说管她,就是这医药费都不用理她的,她这都是装的,讹上你就是一辈子!”
      估计那时候布可也当她是个麻烦,尽了责任付了医药费后,并不想再怎么样了,她也就是个穷学生,能力毕竟有限,并不敢轻易做决定。最后的几天,布可都要烦透了,一宿宿的抽烟,连眉头都没有一刻是舒展的。宣以楠和程宁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俩一进病房就探索发现一样的观察着林小中,问布可:“仨月没说话?”
      布可坐在床尾,一脸的愁容:“嗯”
      宣以楠当真以为布可把她撞出了毛病,无所顾忌的盯着她看。小中不理,目光依旧放空般的直来直往。程宁直奔主题的问布可:“这马上就要出院了,你打算怎么办?”
      布可烦躁着不说话,垂头丧气的惨极了。宣以楠哈哈大笑,没心没肺的指着林小中对布可说:“布可啊布可,你自己摔一跤没摔傻,开着个驾校的破车,倒能撞傻了一个,这是什么?这就是天意难违啊!”她说着,又看着林小中咂咂嘴:“可惜了了,这么个美人儿,生生给撞成痴呆儿了。”
      程宁瞪她:“有点正形儿没有?”
      宣以楠不以为意,大咧咧的说出了大家想说但都没说出来的话:“有,不就两条路吗?一,出了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二,拎着这个痴呆儿回家疗养!小可,你选一个吧!”
      再没有人说话,布可掏出烟来又是一根一根的抽。程宁拍她的肩膀:“这事可大可小,你可得拿好主意,弄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她失语了失忆了倒是简单,可你拿什么养她?你想养她吗?而且”程宁的目光向来凌厉,盯着林小中看的一瞬不瞬,她问布可:“你真的就那么认定她是失忆失语了?不是讹你?”
      布可愁眉不展,烦躁的说:“我脑子乱的很,你们让我静静。”
      布可说这话的时候,林小中还觉得她是个明白的。
      等到出院的那天,布可拎着她的包,和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久好久。布可还是拿不定主意,明显看的出她思绪一会儿一变,但就下不了决心。
      林小中看着她那个为难的样子,没有犹豫,拎过自己的包转身就走。她本来就不是想要讹诈布可,布可能做这些,显然这是个厚道的人。虽然那时候她自己也没有个何去何从,但她并不想连累谁。她想着茫茫人海,总还有个容身的地方吧!可没走几步,布可就从身后抓住了她,她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就不说了,思来想去的,最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猛的一抬头,拼了一样的说:“那个,你还是跟我走吧,直到你想起什么来了。”她说完又面露难色,有些惭愧的说:“我就是个穷学生,撞了你也挺不好意思的,赔不了你啥,唯一的那点积蓄也都付了医药费了,你跟着我,以后的日子恐怕得苦点了。”
      林小中现在想想,觉得布可那时候的人和话都非常的真诚,却一点都没打动当时的自己,之所以会跟了她去,只是因为自己无处可去。

      那时候,布可为了实习方便,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条件差到不行,那张床比现在的这张还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布可睡觉老实,还老觉得欠了她的,总是把大半个床都留给她,自己只占一点边边睡,像要随时都会掉下去的危险。布可还不会做饭,实习挣的那点钱,除去房租水电费也没剩什么了,天天上顿下顿的肉丝面,她还把仅有的那点肉丝捞给她,眼巴巴的看着她不当回事的吃掉。
      林小中那时还是不理世事的尼姑样,布可忙着生计,两个人也没有什么沟通,两下里相安无事的生活。小中也知道程宁和宣以楠在背后骂布可傻瓜,凭白就给自己背这么大一个包袱。布可那时候也很累,但她是这么回答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但我自己有这个经历,我没法骗自己说失忆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如果我非要让自己这么认为,那就是我诚心想不负责,一心想逃了!”

      之后京城流行水痘,林小中好端端的呆在家里就中了招,天天去医院挂点滴也还是起了一身的水泡,那个鬼样子现在想想都觉得恐怖,小中真心希望布可永远都不要记起来。布可不放心她,请了假在家护理她,发病中期,她浑身痒的不行,总是想伸手去挠,布可怕她落下疤,哪天她的家人找到了她,自己就更是一身的责任了,就按着她,哄她:“别挠,我给你吹吹?”
      暑伏的时候,两个人穿的都很少,布可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的吹气,试图缓解她的疼痒。就是那个时候,小中低下头看到她眼角眉梢的细心,感受到她动作的轻柔,心想,这个陌生人真是个好人,与自己无亲无故的,什么都不图的就挖心挖肺的对自己好。她这么想的时候,布可忽然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她眉目清澄,一派坦诚之色,引得小中心中一动,几乎要将实情脱口而出,但误会就是那个时候起的,小中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两唇嗫嚅了下,冲到嘴边的话愣是没有说出来。布可不明就里,看着她说:“饿了吧?大夫说得吃清淡的,咱也没钱开荤,但青菜粥还是有的!”
      她起身去为她盛粥,背对着小中口气有些自嘲和侥幸:“幸亏你得的是这病,要是得天天大鱼大肉的补,我就真得卖肾去了。”
      布可那时候说的是真心话,确实是没钱了,开了点滴买了药,下个月的房租都没了,家里这个又是个天灾人祸的,简直了都,她盛好了粥转过身,却看见床上的那个人居然含笑看着自己。布可愣了一下,懵懵懂懂的说:“啊?你笑了?这就对了,生病的人是需要心情好才好的快!”
      她这么一说,她又不笑了。布可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几个月相处下来,她觉得她就是个怪人,便也随她去了。她端着碗蹲到床边,用勺子一点点的喂她吃。因为小中嘴边也长了水泡,所以喂的格外经心。布可喂着她喝粥,嘴里也不闲着,叨叨的说:“你多吃点哈,快点好吧,咱可没钱买药了。”
      对于林小中来说,似乎一切的开始,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有这么一个人,无功无利的就担当起了自己,可她明明也是个漂泊的,居然就敢担当了起来。

      好容易等到小中的病好了、疤落了。布可没上几天的班,她自己又中了招,小中这才知道布可这个笨蛋居然没得过水痘,就敢那么陪着自己。
      生不逢时,屋漏偏逢连夜雨,要多倒霉有多倒霉。实习单位也没含糊,立时就开除了布可,谁也不想用这么个上一个月班请二十天假的主儿。没有钱了,布可就只开了一天的点滴,就着小中之前的药在家里硬挺。
      有一次小中无意中打开抽屉,看见里面只躺着几张可怜巴巴的毛爷爷和一堆硬币,而床上的人还发着烧,死都不去医院。那一瞬间,她感觉有暖暖的热流和酸酸的心疼开始滋生。

      后来想起来都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布可居然就那么抗过来了。好了之后的布可认清了资本家的嘴脸,立了不再打工的心,正好程宁也在单位受老人排挤,两个人一拍即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何必北上广,爷爷回东北,对,就回东北创业。
      和程宁商量好的那天晚上,布可回到家,小中正在厨房洗碗,她们两个当时还是没有什么话,哑巴似的。
      “你想起来什么没有?比如你是谁?你家在哪?”布可走到她身后,拉了把椅子倒坐着问她。布可稀里糊涂的乱问,问的小中心神不宁,抓在手里的碗都险些打破。等了好一会儿,小中背对着她摇摇头,继续打开水龙头冲碗。
      “那我要回东北了,回去恐怕比在这还苦呢,你跟不跟我走?”
      小中将手里的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沥净了水,同时也在心里下了决定,她转回身,对一直迷茫的看着自己的布可说:“我跟着你。”
      这就是林小中跟布可说的第一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都记的。

      “哦”布可倒是不意外,撑着脑袋还是觉得烦:“你到底叫什么呢?”
      小中背过身去,拿着抹布开始擦洗厨台,心想,叫什么?随她吧,爱叫什么叫什么。
      布可果然又絮絮叨叨的说:“我们家我这辈是四个孩子,乳名分别叫东南西北,我姥爷说了,可惜了计划生育,不然就要凑足东南西北中发白,算是绝张了。”
      小中不懂牌,却听她说的十分有意思,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的明眸善睐。
      “你就照着我们排字吧?排到你是中,随我的姓!”布可瞪着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已然下了决定。
      布中?不忠?太难听了!还没等她说出反驳的话,布可又开了口,她那时是这样的,因为小中基本是个绝口的,布可都习惯了对着她自言自语。布可说:“布小中,我是布小南,你是布小中,还好我就撞了你一个,再来一个就得叫阿发了,布阿发?”布可撇撇嘴,眉头拧的十分难看,嫌弃的说:“太难听了!”
      林小中就这么看着她念念自语,几乎笑了出来。布小中?这么听起来,还觉得挺好挺顺耳的。

      小中,就是那个时候,这么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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