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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亲 慕白 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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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
记忆开始衰退。因为忽然感觉,和燕若雪的第一面,也不是那次填表的对眸。
记忆是个跟邪门的东西,有时就像路上碰到个故交,名字明明在嘴边,却打死想不起来。
一个名字如此,何况一段前缘呢?
要是让我想起我们还在哪里见过……谁知道,也许不过一次肩对肩的错过……即使对视,也改变不了什么。
说到那天,实情是——经过反复回忆——不是她先搭讪我的,交表时,她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尽管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我就知道“金鳞岂非池中物”,但直到她在我前排坐下,开始端详她的背影之前,我还是照例的没敢抬头。说闷骚也好、内秀也罢,不敢和女生对视,是我的死穴……
说起来,当年那校花,我也只记住她的背影。
可怜么?这就是我的性格——我的肉,虽然是弱点,倒也会救我。
不是威尼斯商人要的那一磅肉,我说的是性格的肉,家乡话,做怯懦、犹豫、胆怯、拖沓讲。
原来,千里马若雪妹妹不过是想帮我牵线。
女侠一样身披白褂,细卷烫发却瀑布一样披散下来的投诉中心林副经理倚在玻璃门上,些许颗粒的脂粉下泄露出幸灾乐祸,或是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未证实的风言刚刚出自她口中,若雪的准王子就是公司风传即将上位副总的余助理,“人家一块去开元把钻戒都看好了”。
她继续努力从我的表情转换中解读五味杂陈的内心变化。
麦穗编织的巨型拖把一样的马尾扫过,一阵甜香远去。
垂头拉开空调间,装作做两兆线头,滚热吃吃笑出眼眶。
说到底,老白,不愧为淫棍中的闷骚,闷骚中的淫棍。即使想吃天鹅肉,至少也要先做好一个癞蛤蟆。
你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到最后也没精神搞清传纸条的姐姐是投诉中心哪位佳丽,总之一看看中我的,眼神一定不好。
这几天,千里马一直神不守舍,想当面澄清的打算也泡汤了。也罢,尽在不言中,难得暧昧。
到底年轻,一周后千里马香喷喷飙过来,“老慕,问个事,上礼拜502来这空调间做维护的那小朋友叫什么?”
电源监控是下九流的死动力组的辖区,干你们投诉诸位奶奶们何事?
“那个头发怪里怪气的?好像叫黄盖,”明知她不玩三国,我板起脸。
“名字有点怪……”若有所思的转身,飘然而去。我捶胸顿挫,痛惜错过那一秒划亮心肺的狐媚眼神。
人生不总是风雨。
千里马明显会错意,缠着我问周瑜的前世今生,我故意卖足关子,只为多看佳人眼一眼。
淫棍嘛!认命了。
察觉到什么,千里马转变策略,“哎,你上次不是说你家二老急着抱孙子么,怎么样,我帮你搞定,你替我……做个柯南如何?”
人生走到十字路口。
爱上一个够不到的仙女,仙女傍着大款岔心慌却喜欢上一个拉拉。
而刺探拉拉限时回报,仙女答应把身边的女眷挨个献祭给□□我,而我更得以一近芳泽,苟延残生。
很好的买卖。
周瑜那小子,怎么说呢,很上道。
做厂家的要懂规矩。别学那帮二代洋厂家的狗汉奸们,一帮上海小瘪三,到了爷的地盘拽的二五八万似的,跟洋爷爷屁股后吸了几天仙气,就觉得得道成仙了似的!你就说去省公司开会吧,这边上海人和老外讲洋泾浜,互相却叨咕上海话,最后才甩过二狗子嘴脸:“太君们说了,这不是设备问题,你们要买服务,我们才能解决。”
真恨不得翻过桌子,掀倒一个,往死里抽!
日子就这样颠倒黑白的过。
晚上杯弓蛇影得守候着脾气古怪神秘的各家设备,一有情况就草木皆兵。早上起来刷牙洗脸、整理夜间告警报告,和白班人员交接,满脸麻木的下楼取车,回家。大门口塞早点,然后回宿舍倒头就睡。
我的松果体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落下的残疾。
到了下午快擦黑,昏昏沉沉起来,洗漱下楼。该上班的日子就吃饭去上班……或者到了机房再叫外卖。公司的外包食堂一直承诺要给夜班人送饭,但承诺这种东西,和减肥广告一样,看上去性感而已。
不上班的日子,也有三个选择:去公司、打零工或者相亲。公司有免费空调、24小时开水和上网、长途——虽然毕业久了,也没心气和遍布全国的那帮家伙们串联了——另外就是多少能跟着学点东西,傻子总比白痴强。
打零工这事,说起来也丢人,这不还欠着深蓝一勾子债,这伙计大本时就在电脑城帮人家攒机子,后来做大了经常包些网吧组网的私活。民工要花钱且手脚要提防,我就跟着他卖身不卖艺了。
网线练好,一个个硬盘做镜像,大吧的无聊时间,深蓝点一根烟,“上回去你们机房,瞄见那女生不错啊,该骑就骑。”
我苦笑:“那可是F1级的,就是给骑也养不起。”
深蓝轻蔑的嗤一声:“去球吧,还不知道个你?骑不上舌话,我这有种神药……”
就会花教(开玩笑)我,有啥神药还能留给我?“
闹归闹,说到换休的第三件事,就是相亲这点事。前两次相亲结果,乐观评价,意义是积极的,结果是灾难的。
若雪先从美貌型、气质型入手,帮我推荐了俩美女,却忽略了二手马倌的我,出发点不是泡妞是考虑终身大事。且不论单位、学历这些世俗硬杠杆,单消费习惯就让我张口结舌。
第一回处女面(是不是处女留口德了)在公司斜对面世纪金花,负一层大厅茶座。阳光透过鱼池天花板上没清理净的漂浮物,打下一片蓝绿光晕。大厅一角是座神圣的三角钢琴。说神圣,梦想成为艺术家的我,潇洒献艺隆重谢幕,现实中对那色盲琴键却毫无缘分。
若雪多余担心,亲自把对方女孩交我手里,互相介绍后才知趣在隔壁座位坐下,竖起野狼一样的耳朵。
“你怎么不说话啊,人家还以为你是哑巴呢?”二十分钟后送走佳丽,我承认浓烈的香水让我没敢正视。说实话,这桩约会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又一个高干子弟,学舞蹈出身,分配后做公务员坐办公室,每月要去几次香港购物……若雪同学,嫩不是故意涮我吧?
“就是有点尴尬,”我笑笑。
“算了,这女孩是我在飞机上认识的星友,估计你们也危险,就是看是美女想让你占个便宜……”
美女,香车,都是要保养的,我连个车标都养不起。
第二次吸取教训,若雪说:“这个绝对是居家美女”。
居家没得说,美吧可堪商榷,可坐下后就一直在七荤八素开讲百家打明朝起那些私房事,送走贵宾,我摇摇头:“不是我挑剔,真是我耳蜗主频不够,跟不上人家说话节奏。”
“我就知道,第一个把你胃口吊高了,嫌这个不够美美是真吧?”
我定定享受屈辱的约会带来的回报——若雪眼中那无限风景、款款深情。伴随着不知所云而翕动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撩动我心里草原上的阵阵狂风。
说对了,是把我胃口定高了,可那第一个,不是别人,就是红娘你。
第三次……第四次……
第十八次。
还没见面就已经后悔了。
若雪有事没来,放话曰:“你也在我翅膀下躲太久了,该是时候出来单飞”这话不由让人产生无限联想……无所谓,可当我按时赶到约会的地点,发现自己误入白虎堂——解放路著名五星级酒店,凯悦饭店的大堂时,彻底脚软。
事情要倒叙到一百多年前,我母亲的出身上说起……简而言之,经历过艰苦自然灾害、彻底穷怕了的母亲,决心把我教育成大家公子的反面,彻底继承到山西人九毛九的血脉精髓。
没错,我是山西人的儿子,怎么了?——从前,有个山西人落水。路人经过,知他平日小气,救他前问:“救你可以,给一块钱如何?”山西人大口喝水,没顶前憋出一句:“九毛九!……”一笑话,反映我壮烈的坚持抠门原则不动摇的精神。
相亲对象18号(自然排序)在酒店上班,见面对上暗号,转身引我向餐厅走去。
一片金碧辉煌,借厕所进来过,没敢侧目。
内部人,向制服笔挺的服务生点点头,领到临窗雅座,“来过么?”
“不常来,”简短,不露怯,借厕所被赶出去过的段子,这会不合提。
整个约会过程一直神游天外,不关心话题一大堆,最关心的不敢问。
深蓝有次说,这里面房间一万多一晚,小姐一千多一次,不知道是不是编(骗)我。
很多年后,结实不少服务行业的精英,当年这些段子被改名换姓,变为酒桌上的笑话,满桌轰然。总有人追问:“慕总,你怎么讲段子从来不笑?”
也总有人代答:“懂什么,不笑才是境界!”
满桌咂舌。
暗自苦笑。
天下有笑自己丑事的么?你们永远不懂。
刚进机房,蔡姐满脸神秘,举着电话大叫:“小慕,找你的……”
公司电话不准对外,蔡姐没批评我,反而捂着话筒对周围人压低声音:“女的……声音好听着咧……”
“慕白么,不好意思刚才忘了留联系方式,我从若雪那要的你电话……下周你有事么……?
压粗的声音替我说”没……事……“一回头,后面凑了二十只耳朵。
放下电话,还没闹够,电话又响了,”慕白,还是你的……“
众人噢一声,翘起无数大拇指。
”你好,我是慕白,请问是……“到底水浅,压得住表情,掩不住声音的得意。
“慕白啊,人力资源部,公司需要把你本科的成绩调一下,这次定岗考评……”
后面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生活对你关上一扇门,往往会给你再开一扇窗户“。
到我这,啥啥都是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