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之绯衣公子》空花航流

6、三月末的櫻花

　　和往常他來的時候並無分別的一樣。
　　靜謐的房間，連自己的呼吸也漸弱不聞，只有外面是熱鬧的；而這熱鬧也僅是，沙沙的風聲動搖了樹葉，細微的蟲鳴，還有間歇響起的鳥叫。
　　和無數次在黑夜裡等待是別無二致的一樣。
　　安坐在隔壁廂房等待的真子溫柔的彎著嘴角，心裡一派寧靜。
　　真子的雙眼在沒有點燈的廂房里此刻是如此明亮，就像在發光一樣。
　　被衣物掩去的手，長長漂亮的指甲深深陷入嬌嫩的手心。
　　僅有的一絲血腥氣息也被燻香掩去，哪還殘有痕跡。
　　真子仿若不覺，只是等待著，等待……最後的到來。

　　“真子……”真子……
　　——是情人間的低語，微沉的嗓音清晰的咬字含糊了尾音的甜膩，哪怕本是清冽的聲音，這樣親昵喚著真子名字的時候，卻是十分的溫柔。
　　真子。
　　沒有點燈的廂房里，只能就這一點遙遠的月色，冷冷的月光逶迤在那樣紅豔的衣襬上，幻若流動的血色，地獄里燃燒的曼殊沙華。
　　——緋衣公子。
　　擁住身著晴之裝束之下越發顯得消瘦的人兒。動作輕柔無比。
　　是她的氣息……
　　淡到難以察覺的香氣，既淡又冷，熨著體溫，才有那麼一絲溫暖。

　　那樣極盡溫柔的呢喃，明明是這樣寧靜的溫柔氛圍，卻偏偏……
　　……爲什麽會覺得這麼悲哀呢……
　　明明是這樣溫柔，卻覺得應該是無比濃烈的寂寞和悲哀的交織……這樣的情感……
　　博雅皺著眉。他看著這個男子這樣輕柔的舉動，被他這樣溫柔對待的只是穿著小袖的草人而已。
　　是什麽呢……
　　“誒？”
　　博雅突然睜大眼。
　　如同青煙一樣消散的，是裹在小袖裡的草人。
　　——溫柔脈脈的抱著那件衣服，抬眼看向晴明的妖怪男子嘲諷一樣勾著唇角。
　　“晴明”
　　那個緋衣的妖怪曼聲喚道，十足親昵。叫博雅奇怪的皺了下眉。
　　晴明沒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看著這個妖怪，不應不答，直接結印，開始“工作”。
　　和平時不一樣。
　　不知爲什麽，博雅看著已經開始和緋衣男子鬥法的晴明，這個念頭突兀的跳進腦海。
　　一絲念頭還糾纏在方才感受到的感情，而其他卻不由自主關注在晴明身上。

　　無風的寢室中，妖怪男子披散的頭髮和晴明的衣袖同時激烈的飛揚。
　　風，突然而起，以兩人為中心旋轉著強烈的升起。
　　站在牆角的博雅咬牙，雙手緊緊地握住太刀，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著場內鬥法的兩人，不，一人，一妖怪。
　　晴明。
　　持咒的晴明，施展妖術的妖怪男子，就這樣毫不在意的在一方斗室里開始鬥法。
　　其實應該是斗戰。
　　光怪陸離的，激烈的斗戰。
　　博雅只能看見明明滅滅的各色光影，握著太刀，怎生不揪心、怎麼……不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痛心呢……哪怕是什麽也不明白，什麽也看不清，博雅也緊緊地皺著眉盯著場內。
　　比斗的時候不約而同的避開了在真子廂房的博雅。
　　站在旁邊，站在晴明身後的博雅不明白。而在場中打鬥的晴明卻覺得奇怪。
　　奇怪。
　　為什麼會這麼做？
　　察覺到這一點的晴明若有所思。
　　而就是因為這樣，莫名其妙的，晴明和妖怪一時之間相持不下。
　　“怎麼辦！”
　　博雅焦慮的握緊拳頭。
　　無能為力的自己……！

　　一刹那世間，不知怎的就落敗了的妖怪男子——一記咒語擊向這個身著緋色深衣的男子，揚起的衣袂就像一抹血光瀲灩，博雅有一瞬間錯覺時間停止了流動——
　　“不要！！！”
　　從哪裡闖進來的呢……
　　真子小姐，不顧一切的飛奔至妖怪男子的身前。
　　從外面湧進來的風拂亂了她的長長的黑髮，淚水朦朧了她的眼，這個精緻美麗的女子紅唇滴血的妖豔著。
　　真子身上僅僅穿著單衣，隱約可以看見美好的體態，赤白的腳在黑暗中如玉般閃閃發光。
　　擋在妖怪男子身前的真子，像一朵鮮花不甚春風委地一樣優美，她就這樣子倒在兩人鬥法的地上。
　　抱住了她了，緋色的衣袖。
　　躺在妖怪男子懷中的真子，露出黑髮下蒼白的容顏，男子低下頭，看著這個女子，臉上神色莫名複雜。
　　這是怎樣的感覺……
　　不知爲什麽，此時此刻晴明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這一幕。
　　久久。妖怪男子才勾起嘴角，像是微笑又像是在歎息般的，他伸手覆上真子的眼。

　　“……忘了吧”
　　那僅能用風般吟嘆語氣來形容的聲音，是一直這個妖怪男子會有的溫柔，不含任何雜質。
　　直到他將手移開后，真子的眼角才滾下一顆眼淚。
　　從蒼白的臉上滑落沒入緋色漢式對襟深衣的袖子之中。
　　睡夢中的真子露出十分溫柔悲傷的笑容。
　　或許是錯覺？
　　博雅像是被魔怔了一樣看著真子和緋衣妖怪。
　　真子的笑容……
　　變得平靜了。
　　永恆而不會再改變的寧靜欣然。
　　“……人類啊……”
　　俯下身的妖怪男子感歎著，融入了十分複雜的情感，低而飄渺的語氣，垂下的黑髮掩去他說話時的神情。
　　他冰冷的指尖貼近真子的眼，緋紅色的衣袖柔軟的落在真子身上。湝的覆蓋了一角。
　　那樣的溫度讓人想起最初相遇的一天，小指相勾的兩隻手。
　　小小真子的，緋衣公子的。

　　真子和緋衣妖怪
　　似夢非夢耶？
　　只是一眨眼就物似人非了，這個地方是什麽呢？博雅有些慌張，但是因為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在回頭的時候看見了晴明，慌亂不安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
　　有晴明在，就沒問題了。
　　“晴明，這是哪裡？”博雅緊緊握住太刀護在晴明身前。
　　明明前一刻還是在黑暗的只剩下月光的廂房，這一刻卻是夕陽下的白沙鋪下，謇C樓庭。
　　還有……無法被忽視的，櫻花樹。
　　如何也是忘不了的那樣的美景——緋色的櫻花隨風起舞，美麗的……仿若虛幻。
　　晴明不言不語，只是微微笑了安撫了一下博雅不安的心，目光所注視的是——
　　無知覺獨自穿過人界和異界邊界的女童。
　　拉住了一個人的袖子。
　　或許不是人？一身冷淡的氣息，認真一看卻很是眼熟。
　　緋衣……公子。
　　妖怪垂下眼簾。盯著被他緋色衣袖反襯的越發蒼白小手——是一個女童，不過七八歲的年紀。
　　看著他的眼睛……漂亮的清澈著，有著迷茫夜色的寂寞底色。
　　也許是被觸動了心底的什麽地方？緋衣公子蹲下身，黑亮的長髮披散在地上。
　　美得就像一幅畫一樣。
　　血紅的眼睛褪去了瘋狂的顏色，是溫澤細潤的黑。
　　這樣溫柔的和女童對視的妖怪男子。
　　風吹落了一地的櫻花，絢麗的顏色，是一瞬間最美麗的芳華，無法媲美的美麗。或許有聲音吧……依稀可以聽見的童聲，高興地、就像終於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樣有著可以拉鉤對象的簡單卻真實的開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依稀記住是那樣冰冷的溫度，但那人的笑容卻是無比的溫暖……
　　這樣的言語，像是夢一樣。
　　或許只是幻聽了？
　　這樣的想法也僅是一瞬而過，博雅高興地笑著，卻不知自己的笑容染上了悲哀的溫柔。

　　是夢見了最初吧……一直到現在的結束。
　　這樣想著的博雅。
　　眼前的迷霧散去。
　　這個是一時幻夢呢？還是真子小姐珍貴的回憶呢？
　　博雅不知道。
　　這樣的記憶來得快也去的快，在妖怪男子把手拿開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真子落下了眼淚。
　　他那般吟嘆的語氣，有著一直不曾改變的溫柔。
　　這又是為了什麼博雅卻是不知道的了，注視著相擁的兩人，博雅流下了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眼淚。
　　從一直到最後的晴明流露了若有所思深思，嘴角含著笑容，一直注視著博雅，直到現在才看向這兩個人。
　　“結束了？”
　　是含著笑的，湝淡淡的聲音。
　　……
　　很久之後，消失在真子廂房的緋衣公子的聲音才遲遲響起。
　　“結束了。”
　　也是時候結束了。
　　不管如何挽留，三月的櫻花永遠無法在深秋的時候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