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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追杀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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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左宁时和苏沂然便辞别了虚空方丈和白灵儿,向洛阳进发。
天还没有完全亮,四周黑漆漆的,空气中泛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左宁时和苏沂然各骑一匹骏马,两个人都若有所思,竟一路无言,直到天边渐渐泛白,霞光终于突破层层云朵,左宁时才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就觉得那些黑衣人是青衣楼的人?”
苏沂然转过脸,看向左宁时一脸正经的神情,歪头一笑道,“是有如何?”
虽然早已料到,左宁时仍旧心下一沉,也不知心里到底翻腾着什么情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点点蔓延。
除了师父,他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相处这么长时间,尽管苏沂然行事乖张身份不明,但他毕竟是左宁时长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可是这个朋友却显然并不信任他,这一路艰险无比,更有可能会丢了性命,他们只能依靠彼此,可是苏沂然却不信任他。
左宁时猛的一夹马肚,马立刻向前快跑了几步,走到苏沂然的前方。他不会去质问苏沂然,更不会冲他发火,他从来不是会发脾气之人,任何事情都只会闷在心里。
苏沂然却一愣,立刻也驾马快步上前,“左宁时,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周围的空气忽然起了变化,数支飞镖破空飞来,直射向他们,苏沂然目光一凛,连忙抽出软剑左右格开,同时一声轻叱斜飞数尺,落到地上。
旁边的左宁时也全身紧绷,立在他的身边急切道,“没事吧。”
苏沂然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飞镖,梅花镖。
“来人可是唐门?”苏沂然高声道。梅花镖是唐门的独门暗器,其形似梅花,上面淬的毒更是有阵梅的暗香,若是不小心被射中,只怕会当场毙命。
数个黑衣人从道路两旁的树林里跃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黑衣人都没有蒙面,长的也均是过目即忘的脸,只是他们的眼神都无比的冰冷和淡漠,让苏沂然顿觉一阵心惊。
那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只有双手浸泡在鲜血里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看来你们很有自信。”苏沂然假装毫不在意,笑着说。
黑衣人却似乎连理都懒得理苏沂然,他们一动不动的盯着左宁时和苏沂然,像毒蛇一般蓄势待发。
没有人动,苏沂然的背上却冒出了一层薄汗。
先出手的,却是左宁时。他的玉笛又快又狠,直取人咽喉。
他一出手,局势瞬间就变了。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若论单打独斗,他们不一定能打过左宁时,可是一旦联手,他们便战无不胜。左宁时迅速被围在中间,四面皆受敌,苏沂然想上前帮忙,自己却也被黑衣人团团围住。
苏沂然纵是武功不错,毕竟江湖经验浅,远不及唐门杀手来的老辣,更何况对方意在取他性命,出手招招致命,苏沂然讪讪躲过一招,就又有另一招等着他,因此不出数十招就被逼的节节败退,他倒也不是逞强之人,眼见抵挡不过,便打算先抽身出去,再用霹雳弹将黑衣人全部炸死,可没想到他刚要施展轻功,那些黑衣人却仿佛猜到他的心思,群起而上,死死的贴着他进攻。
退无可退,命系一线,苏沂然的心头猛的划过一丝恐慌,他苏沂然岂能丧命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左宁时忽然出手如电连斩杀数人,然后冲破重围飞身而起,一掌击毙苏沂然身后的黑衣人,接着反手夺了另一黑衣人的剑,借力一推,从那黑衣人身上贯胸破出个血洞。
那群黑衣人一看大事不妙,竟也不慌不忙,剩余几人皆同时自手中射出几枚毒针,左宁时一看无法躲过,竟一咬牙挡在苏沂然面前,毒针便悉数刺进了他的体内。
“走!”左宁时一把拉起还在震惊中的苏沂然,施展轻功跃到马上,然后扬鞭疾驰而去。黑衣人损兵折将,知道无法再杀他们,倒也就没有追上去。
马匹一路飞奔,两边景色飞快的划过,苏沂然紧紧攥着马缰,心跳声如同在耳边敲鼓,他感到左宁时靠在他的身后,有些急促的呼吸吐在他的脖子上,那重量越来越重,毒素显然已经发作,如果不及时治疗,左宁时很可能会死!
死!苏沂然心里一惊,再一看左宁时,对方已经昏迷不醒,苏沂然赶紧反手扶住左宁时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带,将两人的身体绑在一起。前方就是一个小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左宁时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苏沂然稍稍定了定心神,猛的一夹马肚,箭一般的飞了出去。他的心里却思绪纷杂,他不明白左宁时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挡在他的身前,他和左宁时不过萍水相逢,认识不过数月,可是左宁时却愿意为了他不顾性命,难道他就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从小到大,苏沂然的身边有很多人,这些人不是要害他,就是有求于他,即便是兄弟姐妹,感情也十分淡薄。他也有很多朋友,去年寿辰的时候大摆筵席,到场的狐朋狗友几乎把整个酒楼都塞满了,可是平时一起吃酒赏花,到了关键时刻,苏沂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人会像左宁时那样,愿意为他挡毒针。
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就是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他早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明刀暗枪,更何况他的身边从来不缺保护自己的人,他也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人,为自己而死就是他们的职责,他为什么要关注?
可是左宁时并不是那些人,他不过是个刚出道一年的无名小辈,和他苏沂然没有任何关系,他为什么要救他?他凭什么救他?
苏沂然想不通,他自负聪明,却看不懂左宁时,又或者说,是因为看的太明白。左宁时温和、阳光、乐善好施,虽然是个闷葫芦,有时还会生闷气,却是个简单的如同刚出土的璞玉的人,苏沂然从来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他,能够相信左宁时吗?
苏沂然微微蹙起眉,捏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直觉告诉他相信左宁时,可是多年的习惯又让他不得不谨慎。
一切还是等左宁时醒来再说吧,左右这一路还很长,他可以慢慢观察。
为了躲避唐门的追查,苏沂然一到镇上就换了马车,镇子倒是十分热闹,但为了避人耳目,苏沂然还是找了个偏僻的客栈住下,尽管环境十分堪忧,但为了左宁时,苏沂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进去的时候,店老板闲的正在打盹儿,听到苏沂然“砰”地一声踢开店门,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等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玉面公子半拖半抱着另一个面色发青的人,那样子也不知是死是活,赶紧挥手叫道:“你们要干什么?若是要住店,本店已经住满了,不能收客了!”
“不收客?”苏沂然眉头一挑,冷笑道,“就凭你这破店也能住满?本大爷愿意住你的店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赶紧去准备两间上房,否则……”他说着抽出软剑随意一挥,将面前的桌子劈成两半,“否则我真的让你没店可收客!”
店老板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不过是小镇上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头百姓,这辈子都没出过方圆百里之外,哪里见过这阵势,见状顿时脚都软了,连声道着“是是是”,一边将苏沂然领到二楼。
房间自然很简陋,但好歹干净,苏沂然赶紧将左宁时扶到床上,解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只见左宁时的背后有数个细微的小孔,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毒针没入他的身体,必须尽快用内力逼出来。
事不宜迟,苏沂然当即扶左宁盘腿坐好,拿起桌上的茶壶,不料这客栈实在鲜有客人,茶壶竟是空的,苏沂然心里一火,回头却见老板仍然面色苍白的在门口发抖,顿时竖起眉头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打热水!”店老板这才如梦方醒,屁滚尿流的跑下楼去。
待水送来,苏沂然这才关好房门,从行囊里取出从家里带来防止意外的百草丹让左宁时服下。这百草丹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却有一定的解毒作用,还可以缓解毒素蔓延。想要解左宁时身上的毒,需要先将毒针取出来,方能判断其毒性,这么做,能够为左宁时争取更多的时间。
苏沂然盘腿坐到左宁时的身后,双手抵着他的后背,一边用内力探测毒针的位置,不一会儿就汗水簌簌的往下流。毒针射进去容易,出来可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唐门毒针设计巧妙,顶端往往带有钩子,很难取出,若是角度和力度控制不好,非但不能取出毒针,还可能给左宁时带来生命危险,更何况苏沂然因为懒于练习,内力并不十分深厚,好在他向来行事谨慎,每次出门都装备齐全,身上常备磁石,因此配合着内力使用,总算有惊无险的将左宁时体内的毒针逼出。
唐门的毒针比一般的毒针更细也更长,每一根都是由专门负责暗器制造的唐门弟子设计打造,一般工匠很难模仿,也很难达到那样的工艺。苏沂然将取出的针用布包好,仔细端详了一阵,又用鼻子认真的上下嗅了嗅,这才将针放下。
左宁时所中之毒苏沂然是知道的,这毒并不难解,加上服了百草丹,左宁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而难的是解毒所用的药材,其中有几味较为罕见,在这穷乡僻壤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更何况经过一番折腾,天色已晚,即便有药店恐怕也关门了。
苏沂然盯着左宁时苍白的脸,面上的表情难以捉摸,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起身离开,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一名黑衣人早已单膝跪下,候在暗处 ,“公子”。
苏沂然一言不发,掏出纸笔写下几味药,默默的递给黑衣人。黑衣人接过似是一愣,但很快便恢复过来,轻声道了声“是”,然后将纸张认真叠好放入怀中。“公子,那些杀手是唐门派来的,我已令人暗中解决,只是唐雪那边定不会善罢甘休,奴才以为……”
苏沂然哪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皱了皱眉摆手道,“此事我自有分寸,莫要再提了。”
“是”,黑衣人答道。
苏沂然满意的点点头,他不喜欢多话的奴才,更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好了,我乏了,你派人守着左宁时的房间,有什么异动立刻向我报告。”
“是!”黑衣人说完纵身一跃,隐没在黑暗中。
苏沂然稍作梳洗,脱衣躺在床上,虽说乏了,却并没有睡意,他脑子里朦朦胧胧的充满了很多事情,有左宁时的身影,有父亲的叮嘱,还有青衣楼和未眠山庄。
他们和白如烟和胭脂刀有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救他们?苏沂然觉得自己身处一片迷雾之中,他不过是在家里呆烦了跑出来随便走走,竟一不留神摊上这样的事情。
但他同时又觉得十分兴奋,他向来最喜欢凑热闹,只唯恐天下不乱,如今他被唐门追杀,被黑衣人解救,还涉及到十六年前的复仇,简直满足了他对江湖所有的幻想。
苏沂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外面静悄悄的——这里毕竟是小镇,居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比京城那般喧闹繁华。
只是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呢?胭脂刀重现江湖,会不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苏沂然这样想着,终于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