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珏》陌上苏少

2、第二章 荒草拾遗

　　第二章荒草拾遗

　　那日，她取了下人的衣物要去洗。嫌衣物太重便抄了小路。
　　小路临着水树木都生长的极茂盛，伸从来的枝丫时不时的挂着住青珏的头发，青珏双手的袖子高高挽起，吃力的提着装满衣服的桶，抬眼便见到他。这是青珏三年来第一次见到他。
　　纯黑底色的长袍用深蓝色描纹，双手负在身后临水而立，就这么一立似乎连这条生动活泼的小路都变得沉寂起来。似乎比三年前略高了些。
　　青珏微微吃惊了一下便恢复如常，行了个礼静默的等他开口。
　　他说，青珏？
　　她毕恭毕敬的答“是”。表情同所有的下人一样恭敬卑微。
　　他皱了皱眉“同我回去吧？”
　　青珏似惊讶的抬眼看了看他就又恢复了卑微恭敬的行了礼乖乖跟在他身后。

　　六年前。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那时他身形已隐约有了现在的影子，脾气虽未成却也倔强的紧，从不肯多看人一眼的，那一天却不知怎么了，或许是雪下得太美。可要不是这一眼青珏大概当真是要冻死在这朱红的大门前了。
　　问罢那那肮脏的乞儿抬头，便是一眸清亮的眸子如同一块青碧色的美玉，双唇抿的紧紧的极倔强的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今后便跟我回去吧？”段大少爷抬起她的下颚问。
　　青珏看了看她下巴上的那之手张嘴就咬上去了，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把眼睛睁的血红。
　　直到将那之手咬的鲜血淋漓才松口。
　　许多年后这个齿印依然留在段惊霆的手上，连痕迹都不肯淡去一点，固执的留在主人的心上。
　　而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段少爷几乎抱着她绕着段家山庄走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双眼：“原来青珏真是大少爷的人… ”
　　“大少爷竟然有这样的癖好… ”
　　“青珏真是太可怜了… ”
　　“我记得了，这个女人不是三年前伺候大少爷的人吗？大少爷那时候可宠她了，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从大少爷身边失踪了… ”
　　“想来也许还是因为伺候的不够周到吧… ”

　　青珏的脸微红，不着痕迹的把脸微微向内侧了些。而议论的当事人却完全不受影响淡定的走完全程。
　　青珏突然明白，他是故意的。
　　他…在保护她么？心口裂出一条缝，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缓缓流出。
　　他将青珏放在床上。
　　青珏就是再这张床上被按住手脚，力气很重，而那个人却不知，暴怒的撕开她的衣服…
　　直到听到青珏骨骼碎裂的响声，那个人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然后他说，把这个女人扔出去。
　　声音里有着暴怒，似乎…还有一丝慌乱，如同在掩盖罪行般。然后逃也似的去参加了天下英雄会。
　　所有的温情顷刻间冻成了坚冰，蓦然冷笑了一声“大少爷还想要未完成的事么？青珏虽然断手断脚却还伺候得了大少爷”故意将“伺候”二字咬得重一些青珏无畏的看着段惊霆。
　　“唔，这句话倒是有些三年前到味道了。“
　　段惊霆没有管她的讽刺蹲下身捏住了她的下颌，青珏的脸蓦然一红。
　　段惊霆指上加力迫使青珏张开嘴，仔细查看青珏舌上的伤痕。
　　当日青珏伏于雪地，雪地上蓦然出现的血红色一直成为段惊霆多日的梦魇。仔细回想了一下，青珏不会功夫，而且因着那个原因不可能有内伤，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青珏咬舌自尽。
　　怎么可以！整整三年！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她再次从他指尖遛走！就算是死神也不可以！
　　淡粉的舌上几乎没什么痕迹，但是仍微微看得出细细一道几乎不可辨的痕迹。
　　段惊霆的脸色蓦然沉下来了。青珏在近处几乎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细小的冰粒。
　　颌上蓦然一痛，你居然敢自尽！怒火似乎要将青珏燃烧殆尽。
　　青珏的脸被狠狠甩开，段惊霆拂袖而去，片刻又不解气的走回来重重抬起青珏的脸强迫她抬头“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就连你也不能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青珏愣了一下才回忆到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六年前。
　　她咬了他她咬着他的手几乎要撕下一块血肉来，旁人怎么都拉不开，慌乱中被谁当胸踢了一脚，“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来，然后众人一起围上来对她拳打脚踢，她蜷缩着无处可躲，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拨开人群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只手还流着血。
　　她仰起脸，脸上都是血几乎看不清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初，梗着脖子看着他，嘴角弯成倔强的角度。
　　像极了一只受了欺负的炸着毛的小猫…还有一点点委屈。
　　段惊霆心中莫名一软蹲下来揉了揉她乱成一团的头发，出奇的手感很好，柔柔软软的。
　　她头一歪要躲，无奈身上的伤太重，刚一动便忍不住伏在地上呻吟起来，呻吟声很低，带着习惯性的压抑和忍耐。
　　段惊霆的脸阴沉起来，眼中的黑云沉沉的压过来“今天所有动过她的人自己去领罚！一脚就还两脚，一拳就还两拳，断她一根肋骨你就断两根，若是没有断，段惊霆就亲自帮你断！”
　　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俯身将她抱起声音从胸膛闷闷传过来“我段惊霆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就势撇了撇嘴角：谁是你的东西！
　　谁是你的，东西。
　　青珏低头掩饰住几乎要翻涌出来的恨意抬头时已是笑靥如花“青珏今生今世都是大少爷的东西，请大少爷尽情使用。当然，丢弃或捡起也都是大少爷的自由。大少爷若是腻了，再把青珏丢回大雪里就是了。跟一个东西生什么气，莫气坏了身子。”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父母、哥哥和这个满脸怒容站在她面前的高大男子。
　　小时候总想，乖一点就不会被丢弃了，可是后来才发现，捡来的东西就要随时做好重新被丢掉的准备，无论怎么做。
　　段惊霆看着她卑微的笑颜，千言万语都如同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是他的错，若是三年前他能早些醒过来，青珏就不会离开他整整三年。
　　也不会让阿云趁虚而入。
　　这三年，她和阿云发生了什么？他们…
　　相爱么？
　　用这么恶劣的方式让阿云误会她，把她从阿云身边带走，她在生气吧？她在恨吧？
　　她再不会如三年前一般只依附着他，只同他亲近了。
　　只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发现呢？
　　三天前，那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从议事厅回来，雪花飘飘零零的落了下来。
　　他在洛阳置办的一处名为“青微”的珠宝商行一月后举行斗宝大会，主管邀他去洛阳观会，他沉吟一下便答应了，就当带青珏散散心，料想青珏应当会开心。
　　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青珏的时候却遍寻青珏不到，这时忽然听到卧室有声音，推开门却忽然从门内蹿出一个白色的人影二话没说当胸一掌便打过来了，段惊霆出手于他对掌，那人却忽然彻了掌力，脚下一滑从他身边的空隙滑了出去，段惊霆没有追过去而是一步跨进卧室，便见青珏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慌乱着要掩饰什么。
　　怒火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把他所有的理智烧的一丝不剩，只剩下一句话盘旋重复冲撞在他脑子里“她背着他偷情！”
　　“她在偷情！”
　　“她背叛他！”
　　却没有想到他与她何曾有情，她又怎算的上“偷情”。
　　他撕开她的衣服不管她的挣扎叫喊，他只想占有她！直到听到青珏的呻吟，那种极度压抑的低吟，她从前就习惯将痛和呻吟吞回肚子里，也只有痛极了才会发出这种呻吟。
　　一丝理智回到他的身体，他才发现自己的力气有多重…
　　青珏的手脚上甚至还有旧伤，这三年在那个人手里青珏吃了多少苦他不敢去想。
　　青珏…青珏…
　　他却又违心的说出那句话“把她扔出去…”
　　然后他逃走了，不敢去看自己种下的恶果。
　　他甚至逼的青珏咬舌自尽…
　　青珏在恨他吧，从三年前就开始恨他了。
　　只是他没想过那个人是阿云。否则他还可以告诉自己，恨吧，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青珏…”他踟躇着开口叫她。
　　“大少爷有什么吩咐？”青珏笑的乖巧而卑微。
　　段惊霆突然再也没有说下去的勇气，沉默在两人之间久久流转。
　　良久段惊霆默默转身“下次，不要在我的床上。”

　　深夜，万籁俱静。
　　窗棂上一声叩响。青珏豁然睁开双眼。
　　慢慢起身披了衣服避开众人来到后院竹林。那人已负手等在那里。
　　三年未见他的背影依旧是如此清逸飘渺，风华无双。
　　“你来了。”他没有转身，今年的第一场雪下了很久，每一片竹叶上都沉沉压了一层白雪。
　　青珏没有接话，低着头看地，腿上的断骨尚没有完全好，走起路仍隐隐的痛，本是要变成瘸子的伤硬生生让段云霆治成这样，也是顶好的结局了，起码有一天自己变成了瞎子，还有一双手脚可用。
　　那人见身后久无声息转了身两步踱到青珏面前，为青珏理了理耳边的头发，然后笑了一下“三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手指擦过青珏的脸颊，熟悉的温暖从记忆中破土而出，一身的冷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他还是那样温柔，若是他没有打断她的手脚把她硬生生丢在段家的大门外的话。
　　“我不是苏姐姐。”青珏闷闷的说。
　　“珏儿，那日我喝醉了。我听说后来段惊霆打断了你的手脚？”
　　然后扔在大雪里。同你…一样。
　　青珏咬了咬唇。
　　“那他可曾起疑心？”那温润如玉的声音问道。明知不可能，青珏的心还是狠狠地刺了一下。可曾起疑？她从不求他的温情，可是哪怕他只问一句“痛么？”也是好的。
　　“不曾，他以为那个人是段云霆。”
　　“如此，也好”他沉吟了一下开口“只是段云霆那个孩子表面纯良无害内里却狠绝无理，从不肯吃亏。你拿什么跟换的？”
　　那人目光灼灼的盯着她，青珏慌乱的避开他雪亮的目光，末了却苦笑了一下，你在乎么？我用什么换，你在乎过么？哥？
　　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说过吗？只要帮你拿到那东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自你三年前失踪，对这东西我本已无望所以才去了西域另寻它法，如今 ，青珏莫让我失望。”
　　“三年前？失踪？我…”青珏的话还没有说完苏青誉却突然警觉的抬头然后一闪身消失在竹林里。
　　青珏拉了拉衣服信步走出了竹林，就见那个人阴沉这脸走过来厉声问：“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抬眸笑的千娇百媚“回公子的话，如公子所见，如此月黑风高，奴婢自然是会情人去了。”本以为他会追问，出奇的他竟什么也没说，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气氛又陷入了奇异的沉默。
　　半晌，青珏突然发现段惊霆的臂弯里似乎挂了样东西，段惊霆顺着她的目光把臂弯里的东西拿下来披到她的身上，然后低头为她系带子，睫毛黑成一条线，嘴唇和段云霆的有些像，但是因为常常绷着就显得有些沉寂，表情臭臭的，其实青珏知道，他不是故意做出那种表情，只是习惯而已，可外人看来就是极严厉了。
　　三年，岁月也终在他脸上留下些痕迹。比如眼角那道疤，青珏就不知道是何时留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珏已经伸手抚了上去…两人都是一僵，青珏尴尬的拿来手，段惊霆系好带子转身就走了，青珏久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那件披风，是三年前她曾用过的。

　　当青珏出现在二少的暖阁里时段云霆没有丝毫的好奇，他看着青珏失魂落魄的样子露出享受的表情。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片糕点整暇以待的等青珏开口。
　　“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青珏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段惊霆为什么要留着我三年前的东西？不是他在我生病之后就把我丢开的么？不是他先不要我的么？ ”
　　“其实哥一直深爱着你，把你扔掉三年都是迫不得已，你走后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时常对着你的东西睹物思人。如今你回来了，他再也压制不住对你的感情…”段云霆突然红唇一抿姿态万千——青珏，你要听的是这些么？呐，我说给你听…”
　　段云霆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几乎连眼泪都要来了，青珏吓了一跳，茫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段云霆却不放过她，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声音已变得尖利如刀！
　　“青珏，你别忘了，你处心积虑接近哥甚至不惜断手断脚是为什么！你只不过是来骗哥的雪魂珠的！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过是为了得到哥的雪魂珠！你以为哥会爱上一个骗子！你以为你做了这样的事哥还会爱你！别痴心妄想了！”每一句话都像一次重击毫无保留的砸在青珏心口，将青珏砸得后退一步直到被逼到墙角青珏才发现已退无可退，背帖着冰冷的墙壁穿透衣料丝丝渗入肌理，冰冷得好想蜷缩起来，好想再也不出来…
　　眼睛里蓄了一层泪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可当最后一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她却突然挺直背脊，甚至眼睛里还有没落下的泪，她却无畏无惧的直视这段云霆。
　　那目光清亮，如同一块青碧色的美玉。
　　“我从来没有痴心妄想过，我只是恨他而已。”她一字一顿的说。
　　段云霆看着青珏的眼睛突然明白，六年前段惊霆为什么会被这样一双眼睛打动，“我一定要剜下这双眼睛！”他咬牙切齿的说。
　　青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等拿到雪魂的那一天青珏一定亲手把双眼奉给段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