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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经年,过时不候 这世间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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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总有许多可人的事,也总有许多不可人的阴暗,就如同抽食鸦片,在白寥寥的浑浊中,一遍又一遍呼喊,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的欲罢不能。
高梓以有许多可人的地方,可是除却那么多可人,最后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骨子里的毒辣,任谁都不会放过的毒辣。
话说夏长林原是留美的早期官派生,兴许很久后,留学生是身价很高的,可那时不是,当时人们仍认为只有读“四书五经”、由科举当官才是“正途”,国内的新式学校本只能招收到没有地位身份的穷人家子弟,出洋留学更被认为是有辱门楣之举,被所有人耻笑,略有钱财的家庭都不愿子弟出洋留学,多椎鲁之子,流品殊杂。
夏长林有些茫然提及过去时,多有种和高七爷类似的愤世妒俗,“光绪七年,对留美的中国留学生来说,包括我,都不是个讨喜的日子,清朝政府下令将我们这些留学生全部招回。被迫中断学业,悉数被’遣送回国’。很难忍受这种腹背受敌,然后,孙大炮,知道谁不?孙中山呀,起了义,反正好多年的事了。”
“不是很久。”高梓以微笑,一双眼睛极为深邃。
“不,很久了,你怎么会知道,我那时跟着师傅学艺,一招’偷桃’就耗了我一年,360几日,多长。”
“也许。”高梓以不再反驳。
“下来,万国博览会上,那年美国费城举办的,我表演的是,恩……太久了,是一出《枪》,那时我跟随师傅远赴重洋,我的外文挺不错的,上台前,我检查了枪,都上了膛,不过只能打出一发,可事实来得恐惧,我是把枪对在一德意志人的脑门上,有些期待,最后……走火了,我看见那德意志人倒下,临死前一脸……恩,我也说不出,意想不到吧,也许他是很信任我的。”
马鞍脸上显出一种怀旧,不见得那种痛定思痛。
“我失败了,也许有人故意祸害我,我很艰难才逃上了当晚最后一艘归国游轮,我没检票,躲在货物堆积仓内,一着陆,我就遇着了你,高七爷呀那时,你可不见得比我好,对吗?”
“那又如何,我救了你,夏先生,不是我你也早死在枪支弹药下了,可不比你说的轻巧。”
1937年,高梓以12岁,刚12生肖抡过了一圈,本命年来着,秀色可餐的摸样,看一眼绝对以为有15了,挺高的一位少年,那时慰安妇也满足不了的日本兵何时见过此等角色,拿着刺刀正抵着夏长林的脖子的手抖了抖。高七爷淡定走了上去,就是一刀,夏长林不得不承认,高七是救了他的,这孩子有些早熟过了头。
那时场景有些晦暗,一条窄胡同,没多少人路过。
“谢谢。”
“不需要,麻烦你让让。”指了指他压着的后门,一脸的避嫌。
不过救命之恩大于天,最后换来一句“五年之后,定将报答。”这句来得贵不可言,高七是谨慎的人,他事后总有的是办法,查查这人的底细,毕竟人家总要找上门来的。
很好,这就刚好成了高七爷的一场及时雨。真真个贵不可言呐。
夏长林是个极好地魔术师,有许多个匪夷所思的行为,当然不见得他只是个单纯的玩魔术的,学魔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把魔术融于生活,被人看得见的都是虚的,看不见的才是实的。
这边,夏长林挣脱了回忆带着些奇异的笑。
“七爷,这回可是清债了,我想也该回了,毕竟有家室的男人,在外面呆个一年,也够长了。”
“夜深了,有雨。”高七靠在楠木椅上,右手摸着左手上的黄玉兽面卷云纹韘,望着窗外,大片阴暗下,五官也模糊了。
“我出门不看天,只看人。”
“可先生,你也得看看我放不放人,你这一走,我可就活不过来了。”高七顿了顿,“三亚。”
“碰”的一声枪响,门口赫然出现一男子,手里拿着长枪杆子。
“这借来的枪还挺管用的。”高梓以起身看了看夏长林的伤势,笑得说不出的灿烂。
“先生呀,这顺手牵羊还得看看这羊圈。”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我可不是看出来的,道行可没你高升,也许现下我是查不出你任何信息,可3年前就说不准了,夏先生,我可是明明白白知晓你投靠了日本人。”高梓以拍拍头,凑近了些“我有脑袋,想想,什么都就明白一二了,你说呢?”
“那我来时……”
“嗬嗬,我高七可不是善男信女,先生你可真教会了我不少,你这小腿肚上的伤是这两天弄的吧,口子应该有些大吧,恩……也许里面还有一小节钢筒子,是硬塞进的,里面不多不少就有我的签证,和一些手续。”
“你你…….”
“先生,你也不是善男信女来着,这事,来不得些光彩。你知,我知,地知,天不知,这可还有层房顶挡着,天又怎么会知,安拉,主会保佑你上天堂的。”
停顿了一下,看人死了过去“恩仇一场,就此两清。”甩了甩袖口上的银袖扣,也兀自转身离去了。
1946年,农历丙戊年,二战结束后的第一年。不得不承认,高七是有些喜悦的,他想坏透的人,也会有些特别嗜好吧,想他高七,在某个瞬间,就是很爱国的。
可这仅仅是二战结束,忽略六月二十八日的中国国共内战,边远的地区,还远是战役,每天的许多不同国家报纸上都刊载着,大大小小枪支战役,宗教冲突,恐怖分子袭击。
单是高七,不刻意的,也知道了许多。
七月十一日到十五日,国民党特务在昆明先后暗杀民盟负责人李公朴和闻一多。
七月二十二日,耶路撒冷的英国办事处被炸毁。
八月九日,印度加尔各答□□与印度教徒间发生冲突。
九月四日,印度孟买□□又再次与印度教徒发生了冲突。
拿三亚也体会得到的话说:“战争是历史的必要,原始得就像非洲草原上,捕食,狩猎。很难停止,毕竟对食物,无论是何物种,都无法退让,不仅是诱惑,还有死亡。”
高七便是如同草原上的强者,三亚跟随他,不单是被气质所折服,还有,为了不再卑贱的命。
自祠堂一幕后,又是两年之久。
乱世除去颠沛流离,除去孤老病痛,最常见的就是生与死。
那年冬,三亚远没有现在哲学,即便从小没了依托,他知道如今在打仗,他知道国家打着仗,人民饿着肚,至少他三亚,就是升不起灶台了,他知道,再没有办法了,他极可能就死在了这不稳当的冬季,冻死?还是饿死?
就像溺水的人一样,看着自己再呼不出气,再挣脱不了周遭的沉重。呼吸不来,呼吸不来了……
就是这般绝境,一双雪地毛绒筒靴停了下来。木然抬眼,冬日的光与眼瞳撞了个满怀,明晃晃的少年,就是那个明晃晃的少年。
“我给你衣穿,给你食物,好吗?”
然后,三亚成了如今的三亚。不再为生活所迫。每天真如高七说的那般,有衣穿,有饭吃,还有美人看。
尽管美人,大部分时候都不见得有多喜乐。
然后,还是三百六十日的旋转,季节重复。
直到有一天,突然停了下来,不记得个准确日子。
只晓得,晓得……
很久以后的一个冬季,高七对着那一园里的梅树,笑得竟很是开怀,似乎把时间也惊出了条裂缝,停了下来,眉目尽是和善。蓦然,回头冲他一乐:“三亚呀,我好像又看见了去年,还是前年的,她就站在那里,知道谁不?我青梅,恩……一女的。”
你在思念谁呀?
那时,三亚想是什么让这少年思维混乱了,反正这些也是无从考证的了。
诶,boy,此去今年冬,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