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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哈库拉,玛塔塔 标题是西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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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有人到访。”苰生被新来的李婶推着进去的,大家都知这会子高七心情不好,几天就摔破了两唐三彩,砸了一公仆的头,血淋淋的。
苰生也是知会的,可这李婶抄着江浙一带的口音叫着:“侬是年轻人,侬干得最早。”苰生就无话可说了,真真感到这吴侬软语也刻薄起来。枉她前些日子看管道升的《我侬词》还痴了好一阵子。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
这会子让李婶念来,怕尽会惹人笑话了吧。所以,苰生将这想法酝酿了很久,在给高梓以报了声后,一下便崩败了,乐了出声。
高七爷何时见过少女这般开怀,愣了愣,心情也舒缓了,就赶着出门见客了,回头眉眼一吊;“跟上。”
苰生不知这唱的是哪出,也就贴着紧了上去。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多好呀,糅杂得没有一丝矫情的。
算着高七生日那日,下了场倾盆大雨,苰生赶着从集市上回来,淋了个通透。
1943年也是个平年,不过这年是《日汪交还租界及撤废治外法权之协定》,给高七记了个扎实,那是年前,他还有“靠着皮相谋日子”一说。
这头,苰生回来换了身衣服,又被高梓以拖拉着上了吉普车,去高家祠堂。
苰生很是无语,她念叨,你高七可真是磨人。就也随他去了。
许是知高七有权有地位了,阿福叔是迎着出来的,雨也没挡住他的奴颜卑膝。
“七爷,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七爷,这一屋子的人可就盼着你来呦。”阿福嫂子跟在后面,手在围裙上揩了揩,叨念着又有什么事。紧着阿福叔在那头使劲的说着别的,也就消停了下来。
苰生,知高七生辰这天必是要回这高家,且他出生夜里,是阳气不足的命,偏生行事又很是乖张,总有得是架子端着,这会子就是高七一年心情的落差起伏最大时期,可不闲惹了一身子臊味,离得远远的,念着别又有什么事端。
高七快步跳上台阶,一把推开了祠堂大门,沉重的老木,夹缝早就裂开,嘎吱嘎吱的,时不时灌进一股冷风。
高七上了香,又呆呆立了半晌,竟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
朝外吩咐道;“明早,派人来把牌位都给收了,画也摘下来吧。”
外头有人应了话。他顺手又将平日祭拜时才戴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取了下来,挂在了小佛像的脖颈上,似欲求一个完结,便彻底与高姓分隔开,可眼底终归有些思念,说不出的缱绻。
“赶着这些日子要拆迁了,也不讲什么地契的,准着先搁着,等拆完,再看怎个完结。”许是阿福叔一脸的欲言又止恶心到了高梓以,有些不耐的说。
“七爷,七爷,这可不行,我们怎么办呀,这祠堂倒了。”阿福嫂子很快想着,得靠这活计吃饭,急得跺脚。
高梓以没搭理,弹了弹香上高出一截的灰。找找兜里,忘带了巾帕,更是烦闷,扭头道了声;“走吧。”
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干净利落。苰生走几步,蓦然回过头,似替高梓以记下这最后的一个大正面,“古氏堂前风扫地,宗祠院内雪作灯”两联赫然醒目,搭着梁驮匾额,说不出的安宁。
赶上这阵子大事忙完了,又有些空闲,免不了是有许些人邀着宴请,高家一日里,主子是见不到个影,静得是个常理。
苰生大娘便是掐准了空子找上门的。
“你个小蹄子,有了男人连祖宗都忘了,真个没脸没皮的东西,你可莫要忘了,你是哪家的姑娘小姐,你这是倒贴本,求那祸害收了你?”
“我倒是你,就是做窑姐也不同那祸害眼瞪眼的。”
苰生,那时有些个措手不及,想是这女人很是喜欢做窑姐的。也就可劲的说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然后的事,苰生也不记得了,只晓得是闹得太厉害了,高七派了一伙人回来,给打发走的。
接下来,便越发清净了,且带着高七这忙的不常回来,渐渐苰生也就似忘了这人样的,即便有人提起,也不应一句,她空暇了,总是想着,过去家里还没落魄时,便将自己指了高梓以,这会子处成这关系的,真真里子,外子也给丢了,更多了,她大娘这一闹腾,倒真成没脸没皮了。
苰生是个可爱的人,这不有了这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毕竟那高七爷参了一手,大半个恩人呀,若不是他,自己也就脱不了这大娘,挣不开这下贱的命。
又说这日,天气还凑合,高七干了好些事后,和Patrick Clinton又争议了好些半天,糊涂着,连出了门也没将那外语转过来,听得司机一脸茫然的,好些会子才明白过来。
高梓以想着要去哪,可转念也没个惦记的地方,又闲那南湖边宽敞的烦闷,叫司机调头,去了才买不久的公寓。一个人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老想着不如意的事,也就晕晕乎乎睡去了,夜里赶着竟来了暴雨,闪电的,惊得醒了过来,隐隐有些躁动不安,可又说不对口,下半夜里再也睡不下了。
高梓以对什么也不见上心,这等烦闷更是不值一提,梗着梗着过了两天,日出日落的。
高七总不进窑子,他很是吃不惯那些姐儿的胭脂,所以晚间离了席,便回了南湖边。
又是一堆人迎来迎往的,高七涮完口,总觉得不对劲,可没想到,准着歇了,明早还有一大额的交易,和手续。
“七爷,上前些天,失了人,合着过了三四天也没找着。”新来的管事徐姨,进来歇灯时,顺口提了下。
高七有些酒醉,没细问,把人唤了退下,一闭眼,就看见一条窄窄的巷道,像极了小时和阿妈去的闽南石狮市的小巷,一阿婆坐在竹凳上,拍着个女孩;“莫哭莫哭,他要来寻你的。”说完,回头直直看向高梓以,一脸的责备;“弄丢了,看你还活不活的过来”,话刚落,突地,那女孩一把挣脱阿婆,跑了出去,阿婆急了,追不上,回头见着高梓以愣着;“追呀,快追上他,要快……”
高梓以一身冷汗,坐了起来,梦有些蹊跷呀。看了看那极漂亮的落地钟,早上8点多,没在一个整数上。
高七下了床,唤了扑佣人,坐在楠木桌上等着用餐。
透过网窗见外头梅树换成了大批红杉,梅树?高梓以心噔的一落,想起去年少女在梅影里,一颦一簇的。
轰的一声站了起来,把木桌也带倒在地,李婶正布着菜,吓了跳,侬侬侬半天,没个下文。
“前些天,失了人?”高梓以怒目瞪着李婶,有些失声。
“失了……雨夜就失了。”李婶吓得有些答不得话:“就那窑子里出来的。”高梓以本有些控制,听这李婶一口一窑子的,想苰生最是在乎,明是这些婆子近来是如何欺压了她,气急攻心,咳嗽起来,缓过劲来,抬头就是一脚。指着屋里人,恨到;“她要有事,看爷怎样把你们个东西收拾干净。”
一甩袖,匆匆踏了去。
高梓以其实对苰生不是有多挂心,偏生觉苰生是这世上仅存的和他联系久远的人,同他一般,就如看见了自己,只晓得不能让她有闪失,又想着今早梦不吉利,更是烦躁起来,推掉事物,自个寻去了。
可大半日寻去,也没个用处,高七越加烦闷,想起梦里那阿婆的话,这般急促,有些拿不准了。
又听街上说,前个雨夜,紫金山上有塌方,且不说野兽出没光是这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的,端是吓人,苰生偏生喜爱去上头看落叶灌木,大簇大簇的紫荆,且说明代嘉靖二十八年所立的退耕还林石碑,碑名为“圣旨雁门关”又很是惹苰生的眼,不过她倒是个有法子的人,宁可早早出门,也不会露宿山林,不是都说孤魂野鬼的,这晚上最是怕人。
高梓以,原是想着上山找苰生来着,主仆一场是虚话,可终归有些不明念想,人嘛,总少了六根清净的时候。
“七爷……七爷……”
“说。”
“夜里不宜上山…..端是今个不是黄道吉日,却是大凶呀,不宜出门。”徐姨有些年迈,极是忌讳这些,且这会子苰生不知死活,都已是几宿的事了,可不能又生出事端,这世道,出了门也不见得完完整整回来的,动荡呀。
高七习惯性的摸了摸手上的扳指,并不信这些,叫了好些人,准着去看看,不想刚走出中庭,绕过一大花园,前头就有人报,有客迎来,高梓以从早上累晚上,极是倦怠的隔着火把一瞅,瞬间愣住了,来人着着中山装,提了一牛皮洋布的收杆行李箱,一脸的笑意,恐是年过半百,马鞍脸上尽是细长的褶子。
高梓以欢喜的叫了声先生,望了望夜色蒙蒙的紫金山,狠心想到,罢了,多情倒哪里来了这些感情,这世道,还远的是别样的人文,苰生呀,诶,苰生……
想完,迎着贵人进了屋子,真真像听极了徐姨的话,整个人渐渐都不爱出门,迎着“无门禅师”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过足了一年,和那日着中山服的夏先生,不知研究什么,整晚整晚不睡觉。
高七想怕是苰生恨极了他,不然为何夜半梦里总是看见,又是那个阿婆,一脸嫌恶的望着他,然后拍着小女孩哄骗到;“这劳什子人,真个坏透,你莫要遭他骗了。”然后又是一大片一大片水雾,梦里高七是知道的,那里是莫愁湖,带着嘤嘤咽咽的哭声,高七就哭醒了。
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