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靡》朝夕君

3、三 三

　　三、

　　“我叫高觉慧，你该谢谢我救了你。”少年对他眨眨眼，“这门要不是我专门留的，你可进不来。”

　　杨少诚想到自己刚才太过用力，把他闷得昏过去，愈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真对不起，我这算是，恩将仇报了吧……”

　　“噗嗤。”高觉慧笑着看他，“那你欠我很大的人情了。”

　　“大恩不言谢。”杨少诚煞有介事地一拜，“以后三少爷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三少爷有什么吩咐，少城在所不辞。”

　　他这套江湖做派高觉慧可从来没见识过，只觉像是端起架势唱戏一般，便摇头笑笑，心想这人倒真是有趣。

　　“那杨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少诚一下被问住了。家是必然回不去了，军统站那帮人必然是已经把杨家上下戒严。其实惹上麻烦前，他确实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而已，事出突然，他自己都还需要时间仔细想明白，又哪里有对策。

　　高觉慧看他说不出话只是愣住，眼中流露出些伤感，不觉一阵同情心软。

　　“跟我来，先睡一觉再慢慢想办法吧。”

　　杨少诚还没回过神，手一下子被牵住。那双温热的手只有杨少诚手掌的三分之二大，却也能将这双大手紧紧攥住。他就这样拉着他，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路，走得轻快又急促，头也不回。

　　杨少诚看着他的肆无忌惮地放心把背影留给自己，开始认真地想，这种人是怎么安全活到现在的……而福祸相依，“塞翁被打，焉知非福”的古训也确实是真理啊……

　　做贼般一起溜进房间，看着一张并不宽敞的雕花木床，杨少诚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要怎么睡呢。”等了一会儿，看高觉慧没有指示，杨少诚嗓子冒烟声音颤抖着问。

　　“睡在床上啊。”

　　哗啦啦。杨少诚回头，看到高觉慧正在洗脸，前面的头发被打湿了，乱七八糟地沾在额头上。脸庞上挂着一层水，显得愈发晶莹可口。

　　杨少诚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高觉慧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开始解领口的扣子。

　　哗啦啦。杨少诚冲过去开始使劲洗脸。可脸盆里的水是觉慧刚刚用过的，还隐隐约约带着点儿他手指间的墨香味。杨少诚胡乱洗了两下就慌张停下，抓起毛巾使劲擦脸。

　　可是毛巾上他的味道更明显了。

　　杨少诚挫败地放好毛巾，深深地叹了口气，踱到桌前狠狠把灯吹灭了。

　　“你这少爷怎么当的，屋里这样简单，连个沙发都没有吗？”黑暗中，杨少诚趴在桌前，无不幽怨地问。

　　可是等了半天高觉慧也没有理他。杨少诚闭上眼仔细听，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杨少诚自嘲地笑了笑，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歪过头，穿过一室幽暗他向着高觉慧的方向点点头，道了声good night.

　　天不亮杨少诚就醒了。桌子很硬，胳膊被压得酸疼，更重要的是心里装着事，怎么能睡得好。他缓缓地站起来，几乎不发出一点儿声音，轻轻地洗了脸，又拿起毛巾轻轻擦干净，任高觉慧特有的那种墨香味霸道地环绕着自己。他在这小小的屋子里从桌前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到桌前，彷徨了一阵，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依旧不知何去何从。

　　“阿嚏”。突然地，鼻子一酸，他猝不及防，非常抱歉，知道自己一定是将高觉慧吵醒了。

　　果然，隔着垂下的床幔，那人初醒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孩子气。“谁？…………唔，对，是杨少诚……”

　　这糯米糕一样的声音倒叫杨少诚精神了一点。他只听这样的声音就能想象那张脸带着怎样可爱的惺忪睡意。

　　果那人喃喃自语了一番不知道什么梦话之后，似乎终于清醒了点。又安静了一会儿后，他拉开床幔，笑眯眯地看向外面。

　　“杨少诚，你没睡啊？”

　　“啊，对，我不困。”杨少诚吸着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高觉慧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杨少诚看了一会儿，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终于他缓缓开口，挤出四个字。“你着凉了。”

　　杨少诚被他看得好似自己做错了什么般。支吾了一下，目光错开看向别处。“没事，我身体好。”

　　咚咚咚，高觉慧从床上跳下来，只穿着中衣一阵风就冲到杨少诚面前，气乎乎拽住他。杨少诚不知道他是为何，只觉心头一阵轻颤，就这样任他拽着，然后往床上一推。

　　“你这个人真奇怪。”高觉慧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突然发觉有点冷，赶紧找衣服穿，一边穿，一边嘟囔，“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枯坐一夜，再好的身体也会冻病吧。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你自己瞧瞧，刚才我拉你时，你的手多凉。还说没事？你要是生病了，我可懒得还管你，赶紧把你扔大街上。”

　　杨少城听他这么啰啰嗦嗦地数落，却觉得格外安心，闭上眼睛，盖上还温热的被子，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你是在发愁被军统缠上了吗，可是已经这样了，再多想也没有用。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你不告诉我就算了，可这里起码应该是安全的。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这么一副没用的样子了，快点想清楚该怎么办。你不是说欠我人情吗，那就更不该再麻烦我……”

　　杨少诚听着听着就笑开了，看着他点点头，“你放心吧。”

　　他声音明显沙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然而他笑得那样开怀，眼神那样真挚。觉慧怔怔地看着这人，心想，他真的有种特别的本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法不叫人相信。

　　“那……”高觉慧收拾停当自己，裹好围巾看看他。“你也放心睡吧，黄妈这几天回老家看亲戚，我这屋没人会来。一会儿我出去给门锁上，你只管睡好就是。”

　　杨少诚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那你去哪儿？”

　　高觉慧得意地眨眨眼。“办报纸！我晚上在后院留门方便溜进来，也是因为这个。……唔，我跟你说了，应该没问题吧——你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吧？”

　　“当然不会。”杨少诚笑着看着他，他也笑着点点头，在温柔的目光注视中离开了。

　　咔嚓，杨少诚听到锁门的声音，头一歪，就睡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