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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庭院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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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麦丽素的缘故,御膳房的肥太监渐渐与我混熟了。
他姓李,别人都叫他肥李子。
我因为好奇,旁敲侧击向他打听元夕的事情。
“五殿下?”他得了我一把瓜子,刚嗑了一颗,听到我问元夕,立刻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这皇宫里的事,岂是你我这等奴才能够随意揣测的?”
我又抓了一把香瓜子塞到他手里,央道:“你便说嘛,我伺候五殿下,总是得清楚他有什么忌讳才是,若是不小心说错了话,很可能小命就没啦!”
肥李子哧了一声,脸上的鄙薄倒是不加掩饰:“你怕什么?这人哪里有什么本事治你的罪?往常伺候他的奴才,个个都压在他头上的!”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脸上露出暧昧的神情来,他低声说,“只要……只要你不被他那张脸所迷惑,便是怎地欺负他,也不会有事。”
我听他这话便知道大有深意,抓着他非要问个清楚。
肥李子被我缠得没法,只得道:“他从前虽然落魄,可不曾如此邋遢的。哎,我也只大老远见过他几回,他从前喜欢在你们翠竹轩的竹林子里看书,有时候远远望去,他穿着一身松垮的白衣,头发只拢了一半在脑后,其余的随风飘飘,只消个背影就把女人们的魂儿都勾了去。听说看过他正脸的女人,没几个不被他所迷惑的,这深宫禁院的,又多得是寂寞惆怅的女主儿,免不了就出事儿了……哎,后来那女的被乱棍给活活打死,打那以后,他也就越发邋遢,现如今,也没个人样了……”
我怔滞许久,才喃喃道:“他便是因此惹怒了圣上,被囚禁起来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胖李子已经嗑完了瓜子,往身上拍拍碎屑,哼了一声说:“打我进宫他就全无地位,那时候十殿下才出生不久,五殿下也才不过几岁,兄弟两个一流齐被皇上关在翠竹轩,就那么冷着搁着,到现在也过了十多年啦!”
我从肥李子处回来,不免心神恍惚。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从来也没有这样过的呀!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元夕?想他小小年纪就要独自照顾弟弟,吃不饱穿不暖,整日被那些下人冷嘲热讽,好容易有了两情相悦的女子,大概也只是眉目传情,却偏又落了个这样的结局。他能不消沉?能不难过吗?若是换做是我,必定熬不下去的。可他还是那么温和,眉目里没有一丝的怨气。我是真心佩服他的。
我回到翠竹轩,正是午后,元夕寝殿的窗户支着条小缝,我直愣愣走过去,看到元夕正在哄桓儿午睡。
算起来,十殿下也已经十一岁了吧?他在外人面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元夕面前,却又缩回了懵懂无知的样子。
元夕正在给他将《三国》,可能是讲了诸葛亮的故事,桓儿不要听,央着说:“桓儿喜欢曹操,哥再讲一遍曹操的故事。”
元夕笑了一下,哄着说:“桓儿怎地喜欢他?哥小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曹操了,觉得他是奸诈残忍,是个坏人。”
桓儿扬了下眉,慷慨得意说:“千秋霸业传百世,唯有英雄堪比君!桓儿就是喜欢曹操!他是乱世中的英雄!挟天子以令诸侯,谁人能有这等魄力?!桓儿反而最不喜欢刘备,真真个伪君子!”
元夕按着桓儿乱动的肩膀,给他掖了下被角,轻声道:“好,那便说曹操……他原是宦官曹嵩的养子,自小聪明机灵,东汉名士许勋善相面,品评他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见我正在窗口瞧他,对我笑了笑,待桓儿睡熟了,推开门走了出来。
我活在现代的时候,身边如同他这般大的男孩子,若非整日标榜个性,便是不知人间疾苦,一个个只关心自己,哪像他,如同个小父亲照顾着自己的弟弟。
我心里柔情涌动,我向来是不会遮掩的那一个,想必看他的眼是有些异样了,元夕怔了一下,问我:“姑姑?是身子不适吗?”
我立时尴尬起来,想起自己戴着这样的面皮,在元夕眼里不过是一个老姑姑,他若是得知我的心思,只怕是会吓到吧?
“没!啊……哎,”我掩饰着用嘴吹了下刘海,探头看了眼寝殿说,“十殿下也不小了,平日看起来也是懂事。怎地这么依赖五殿下呢?”
元夕点点头:“也是,他自己个儿成天嚷着已经长大,但一要睡觉便缠着我不放,我也是没法,由着他惯了。”
哎呀,我分明不想跟他将这些的,我其实想问他那女子的事情,他是不是为了那女子消沉?但我怎好开口?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更不忍心戳他的伤疤。
“饿吗?”我无话找话,从怀里掏出两包绿豆糕,这是从肥李子那换来的,桓儿眼巴巴说绿豆糕最美味的样儿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本想等他乖时再给他的,但一见着元夕,就忍不住拿来献宝。
元夕摇摇头,推托说:“啊……姑姑自己留着吧,我和桓儿都不饿的。”
哪里会不饿?成天吃那么一丁点儿,都瘦成这模样了。
我把一包绿豆糕塞进他怀里,说:“拿着!这是给桓儿的。”
说完跑进屋里,端了一碗温水过来,见元夕还呆呆的抱着绿豆糕立着,不由得笑眯眯说:“我最喜欢绿豆糕蘸水吃,你也尝尝?”
我把碗递给他,他听话地伸手接了。
我就打开另一包绿豆糕,捏着在碗里蘸了一下,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我只好把绿豆糕递在他唇边说:“吃一口?”
元夕垂了下眸子,肮脏的脸倒真是看不出表情。
他没说话,但也没张嘴。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几天前喂他干脆面的时候,还不这么尴尬的。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再缩回来岂不是更加地此地无银?
元夕见我坚持,只好开口咬了一块下来。
他嚼了几口,吞下去说:“很好。”
他笑了笑,黑色的眸子真漂亮啊!嘴唇也露出一点淡淡的浅红……
我缩回手,像被烫了一样。
“你……”我把剩下的绿豆糕扔进元夕举着的碗里,温水溅出来不少,落到元夕的手上,我顾不得管其他,嚷着“你自己吃吧!”便冲回自己的小偏房,面壁思过去了。
作为来喜姑姑,你的行为实在令人不齿呀!
我开始了强有力的自我复原。
那又如何?我对元夕单相思,是因为我太寂寞了!这宫里头全是些女人!太监!太监!女人!什么邪魅君主妖冶王爷冷酷将军,我统统都没有见过嘛!都说参军几年,见着母猪也会动心。我也是同理!身边只一个元夕这样的适婚男子,想我单身十八载,刚刚脱离学校管制,正准备积极奔向恋爱大潮,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穿了!我容易吗我?
所以我对元夕有好感、会心跳,是完全地合情合理地!
这样自我咆哮一番,顿时畅快了不少。
所以晚上又准时趴窗户。
屋子里点了油灯,氤氲着稍稍有些刺鼻的油烟味,桓儿坐在床边洗脚,而元夕正侧对着窗户,手中持着一管竹笛。
原来他会吹竹笛?
元夕半闭着眼,神情有些沉醉,手指也在动,但我却听不到任何笛声。
桓儿趁他不注意抓了一块绿豆糕呼伦吞了,大概被噎得够呛,跑下去狠灌了一口水,才抚着胸舒口气。
“哥哥吹得真好。”他抹掉嘴边的糕粉渣子,蹭到元夕身边,拉着元夕的胳膊说,“桓儿想睡了。”
他哪里有吹出声?我越发奇怪,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手中的竹笛,这才发现,难怪发不出声音,这竹笛根本没有贴膜啊!
元夕被桓儿扯得来回晃,这才慢悠悠睁开眼,起身把竹笛放在抽屉里。
桓儿在他身后颠吧颠吧跟着,可能是营养跟不上,他明显比同龄孩子要瘦小。我开始以为他只有七八岁呢!
元夕站住了身形,回身道:“都十一岁了,还要像个小孩一样闹哥哥吗?桓儿自己睡,哥想自己呆一会儿。”
桓儿一愣,有些不满,还有些恼意:“桓儿才不是小孩!自己睡就自己睡!”
他撅嘴跑回床上,生气地蹬掉了鞋子,翻个儿,滚进被子里,用力闭上眼。
元夕立在屋中央,宽容地看他使小性子。等弟弟躺好了,他才蹲下去把扔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捡回来,放在床边。
他坐到粗糙的书桌前,从抽屉里将那竹笛拿出来,搁在手里摸了摸,忽然抬头,吹灭了油灯。
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