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番外：若有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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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又下了一场雨。山上一片湿润。
唐宛听说山上搬来了一户人家。
他今年12岁，妈妈因为一场家暴，决定离婚。他跟随妈妈来到了海城。这个女人几乎身无分文，但仍然敢离开县城，倔强地带着他来到海城。他们投奔了远方的亲戚，亲戚带她来租城中村，并且给她介绍了一些零工，承诺想办法解决唐的入学。
唐宛对此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虽然要和几户人家共享在小小的一条走廊，他和妈妈甚至只有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昏暗房间，可是不会再面对那个让他愤怒的男人，不需要再看妈妈忍受男人发泄的暴力。
他对此感到满意。
至于上学之类，他不在乎。
唐宛已经把周边都逛完了，虽然才来了短短时日，可他已经很熟悉山上了。
城市里所有的绿地都已经被标注好了价格。而他背后的那座山也是，只不过是默认属于私人的。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某户人家的后山，但长久的村落聚集，他们一直允许村里人上山采一些药。后来听说这户人家出国了，没有人照顾后山，随之田园荒芜，野草蔓延。
不知为何，听说是回来了。
唐宛无聊顺手折下柳枝，沿着山路而上。
山脚有一颗巨大的榕树。榕树的枝干已挂满红纸。
榕树过于巨大，显得它身下的神龛如此娇小。
大概是有人来祭祖，放过鞭炮，满地碎红。神龛重新给刷好了金漆，里面粘土捏偶慈祥微笑。
他看了看土地爷前摆着的三盘供果，撵起一个小橘子，对着光看了看。
“他们说砂糖橘很甜，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新来的还挺懂事的。”
他蹲下来，左手晃了晃柳条，和那边的神灵商量道：“土地爷，和你赊个橘子行不行……”
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我自己先找找吃的，找不到再来和您老人家商量吧。”
他转身，晃晃柳条继续上山。
妈妈现在很忙，每天给他一点钱买早餐。
以前他会用家里的土灶做饭，实在不行，也可以走上一些路找亲戚或者好心邻居吃顿，但城中村每人认识他，而城里的煤气灶妈妈不肯给他用。
他难得地有了钱。不过并不想全部拿来买早餐。所以他在吃掉了最廉价的糯米饭后，他打算在山上找点其他吃的，后面饿的话，也不会那么难受。
新来的人家，把路铺满了红色。这不是锦绣，是前几天密密的鞭炮声留下的痕迹。他想起来了以前村里的姑娘结婚，也是一路红锦。
那个时候，他能够吃饱。
不过现在也还好……
唐宛漫不经心地想，一不留神，他就走到人家的门口。这里就一户人家，他知道以前这里这户人家是有医药和制香的手艺的，听说后山本来就是他们种的草药和香料。
落满灰尘的木门已经被刷新一新，重新上了清漆。
毫无疑问，真的有人回来了。
唐宛心里暗暗叹息。
他之前上山的时候，时不时就在这里落脚……而这户人家的院子，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在荒芜的庭院，他曾躺着屋檐之下，有风吹过，他恍恍惚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感甜到骨子里，于是发疼，但醒来又渐渐褪去。
那天他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从后山移栽、从别人家拿种子，他人小力微，所以也只改变了一点点后院……他确定拔掉的都是野草。连牵牛花都给留着。哦，里面还有颗批把树，这本来是他预计的早餐之一。
也不知道他种下的在不在……这决定了他是否要和土地爷赊点果子。
他绕了绕，到了院子之外的一颗大树。这颗是个广玉兰，枝繁叶茂。他爬上了两米高的枝头，侧身看去。
庭院里安安静静，那里有一个小孩，恰恰也抬头看他。
明明庭院已经遍地荒芜，荒芜被清理，土地甚至还有烧过的黑色灰烬，但那个白衣服的小孩站在那里，就好像春日已经降临一样。他无名地感到欢喜。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院子里的梦境之中。
他知道那个小孩看到了他。
理智上，他应该立刻从树上跳下来，去捂住那个小孩的嘴，让他不要声张——然后虚张声势说他种下的果子被烧掉了，要拿点枇杷抵债。这种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服的小孩最好欺负了……
但情感上，他却觉得这颗广玉兰似乎已经开花了，仿佛浸没在他记忆深处的香气中。他紧张地握了握手，才发现柳条居然一直没扔，一直在他手中握着。
他脑海里想了很多，却似乎没有怎么犹豫，他轻轻地踮脚，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孩。
“你好，我是唐宛。”
小孩歪头看他，笑了。
“你好，我是和匀。”
雨后的气息清澈干净，烧去杂草的土地已被浸润。
这里的花草即将重新生长，只因春天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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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问起来治好病之后要做什么。不论如何，等他病好，他们一定做到。
和匀回答要回家。
自然是被抱到怀里应允。
和匀随后强调，要回爷爷的老家。
他们才愣了愣，然后相互对视，心中想的应该是照顾和匀的时候老爷子漏了口风，随后也一并应允。
其实不是。
爷爷从来都没有说他想要回老家。
爷爷只是偶尔的时候，告诉他，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户人家，人家深深的院子里，种满草木。无论春夏秋冬，四季花开。
爷爷没说他想要回去，但他想要去那里。只不过恰好爷爷也想。
他没有告诉家人，他或许梦到过那个地方。满院草木的香气中被唤醒，然后透过窗棂，看到晨光之中的身影，在浇花。
他看不清那个身影是谁，但不是爷爷。他直觉知道那就是他的家。
和匀从小到大一直在治病，陪伴他的一直都是家人和白大褂。
家人会轻轻抱着他，低声说着什么。
白大褂经常会来看他，皱眉看他的报告。
他有时候会听到一些白大褂情不自禁说：“或许是天使降临……”
他知道他们没说完的话。
或许天使降临，所以总要回到天堂的。
他听到过。
然后那个给他主刀的，特别严厉的白大褂就会打断，然后严肃说：“所以要在人间好好看一下。”
他没去过天堂，他现在也不想去天堂，他就想要在人间。
他想回家。
不知道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总而言之，便是如此。
最终手术一切顺利。
在他12岁这年，获准出院。他的爸爸妈妈决定回国，决定回到老家。虽然他们肯定不会一直呆在海城，但总归是，都在国内。
老家和他想的差不多。
不过更加荒凉。爷爷说这只是少人气，住进来一切都好。
大大的院子里长了荒草，只有大人能进。大人进屋了之后发现了一些小动物，又着急忙荒地连夜带他先去住酒店了，折腾了很久，才真的住进来。
一直到住进来，一场大雨过后，他才走进这个院子。
失望吗？并不。
灰扑扑的土地，墙角的枇杷树状态也不算好，倒是两米高的院墙外面一片深绿浅绿。
这就是他家的院子。
他感到无由的开心和满足。
他听到了树枝晃动的声音，抬头看去，墙上已经落下了一个人。
比他大一点的人。
穿着单薄的衣服，略长的刘海盖不住一双丹凤眼，望过来像是看到一泓春水。
脸色有点苍白。
但，很好看。
声音也很好听。他觉得很熟悉，或许他曾经听过。
这人说他叫唐宛。
唐宛送给了他手中一直握着的柳条。用来换那棵树上的枇杷。
唐宛走后，他把柳条栽到土里。
“快快长大。”
他蹲在柳条前，念叨着魔咒，蓬松的羽绒服让他像个大白团子。
然后爷爷过来了，一错眼没看小孩子，就多了一支鲜嫩的柳条。
爷爷没有问和匀柳条哪来的，而是拍拍大白团子，说：“不是这样种。”
然后爷爷带起柳条，在房间里摸出细长的梅瓶，洗净灰尘，插上柳条。和匀如猫般腻在他腿辨跟随他。
最终，白瓷梅瓶插入一根细长微垂的柳条，静静放在桌前。
和匀爸爸妈妈一起坐下吃饭，笑说：“像是观音娘娘的净瓶杨柳。”
“愿得保佑我家和匀无病无灾。”
“嗯嗯，怪好看的。”
和匀点点头。
是，好看的。
明天唐宛还会来吗？
他家的枇杷树还有枇杷。
他家还有其他的果，还有蛋糕。
所以，还会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番外：若有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