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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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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元光五年。
卫子夫忽然腹痛难忍、彻夜不能安眠,太医焦急却又开不出方子。宫里到处传她是中了巫蛊之术,而且越传越厉。终于,刘彻下旨命张汤查案。
约莫在半月后,张汤在甘泉宫搜出一个扎了银针写了卫子夫生辰八字的布娃娃,又带走了几个甘泉宫的宫人。
后来说是那些宫人都招了口供说是我吩咐找了巫师,而楚服就是行巫祭的大巫。
于是卫青带了士兵来我甘泉宫,他们押了楚服就往外走,楚服没有挣扎。我跟着他们走出甘泉宫宫门便再也无法走动,我已经被禁足了。有不少宫人看着这边窃语,我努力不去看他们。只看见楚服走远了的时候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楚服,我没有去阻拦他们,也没办法阻拦。这些年来我窦氏一族早已成为被虫子蛀空的大树,而皇帝却逐渐掌握了政权,谁也阻拦不了他。
楚服爱我,我知道。她虽然是个女子,可每日她在给我梳头擦粉、帮我沐浴更衣的时候,眼里掩藏不住的意味都被我收入眼中。
我只拿她当姐妹,倒也没有尴尬。可此次她被带走我不是不难过的,我去找皇帝求情,却只拿到了他给我的最后一道旨意: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至此,我从甘泉宫迁入了长门宫。
不久,皇帝又颁了一道圣旨:女巫楚服,为皇后行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处以枭首极刑。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能出过长门宫,也没有再见过皇帝。
母亲数次想来看我都被阻拦,而太后也没有办法,皇帝对外宣布她已经卧病在床。
次年,传来我父亲的死讯。我知道,这与皇帝脱不了干系。他急着,急着将我们一族外戚的势力拆散,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不知道皇帝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可我在数次的回忆中始终无法将那个单纯的小刘彻与废弃我的皇帝联系在一起。我始终觉得他也是曾经喜欢过我的。
忽然一阵风吹来,风筝被卷起、摇摇欲坠。就像我那场华丽的梦。
我紧紧裹住身上的单薄水纹裙。还是华丽的锦缎,只是颜色发暗、满是皱褶。在这寒冷的冬天,这衣裳不能给我一点暖意。我只有拼命去回忆过去,可那些美好也不能温暖我干瘦的身体。
我再一次透过那个破了许多洞的陈旧窗户看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就像从来没有过那只风筝的存在一样。
我轻轻吟唱起来,那是我被禁足在长门殿后母亲唯一能给我捎进来的东西。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
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丝光线照进这阴暗的殿内。
我缓慢地转过头去看,一个穿着宫女样式衣裳的女子站在门口。殿外的风吹起她的发丝。
她,真像楚服啊。
我看着她向我走来:“你,是谁。”
“我是卫皇后派来的。”她走得很慢,我静静听着她的脚步声。她轻轻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仰起头仔细端详她,是有几分熟悉。哦,她是从前王美人身边的丫头啊。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的脖颈磨挲。
我没有力气躲开她,只能任由她贴近我的耳边:“我是来替王夫人报仇的。”
她眼里有种异样的光彩:“哈哈,你们家族已经衰落了,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生死了。”她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殿内。
哦,原来盛大如此的窦氏专权就这样崩溃了啊。
我的母亲呢?太后呢?
我隐约想起不久前宫内曾奏过大殇之乐,是太后薨了啊。
“陈阿娇,我等这一刻好久了。”她不像楚服,她哪里像楚服?楚服说话怎会如此尖锐:“王夫人死时,我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你。哈哈哈...”
我闭上眼睛,任由她收紧了我颈间的双手。
弥留的瞬间,我又想起了那个粉嫩的孩子。想起他的承诺:“若得阿娇为妇,彻儿定以金屋贮之。”是什么让他忘记了承诺,忘记了爱?
我努力不去想他在许诺金屋藏娇时他生母王美人给他使的眼神,我相信、那是他自己想要说的。
我不知道后人会在茶余饭后怎样来评论我这位废后,是夸赞亦或是损蔑。
他们会在史书上看见我身上的高贵血统,我的飞扬跋扈,我的起伏一生......
可是,又会有谁能在那些单薄的字里行间里看见我的奋力挣扎,有谁能体会到我的辛酸疼痛和深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