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颠沛》快乐就好

54、再见已是陌路（四）

　　这一天早晨，我踏进前院，走过中院，然后站在鸳鸯山庄的后院，等着谢远起床。天逸和倾儿在客栈里等我，我只待一个时辰就会回去。
　　门开了，一身月白长衫的谢远跨出门槛，向我走来。我立刻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朕现在是微服出来，你和以前一样叫一声七爷就好。”他说得很平静，随即转身，“进来吧。”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一段距离，像极了当年我还是七王妃时的场景，只是人事已非。
　　他在榻上落座，旁边就有一壶茶端上来。我站在他面前一尺的地方，任他打量。
　　“上次没能好好看你，你变胖了。”他的目光十分柔和，好像这四年已经完全磨去了他的脾气。
　　我不说话，只对他温和地笑。因为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他却有很多话想告诉我。
　　“你打算一直站着和朕说话么，陪朕坐会儿都不愿意？”
　　“谢皇上赐坐。”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们之间隔了一个小方桌的距离。
　　他亲自为我倒茶，杯子推到我面前，我没有动。
　　他看了我良久，失望极了，拿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口：“你怕朕对你下毒？”
　　“不是，”我抬起眼望着他，如实回答，“我不敢再相信皇上，是不是会用计将我留下。”
　　“那么现在可以相信了。”
　　我不可以浪费时间了，柳天逸在客栈正担心着：“皇上，我今天来是想……”
　　他及时打断道：“就这么一会儿，你都不肯留给朕，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你却是来和朕告辞的。”
　　“皇上误会了，我是来替你治伤的。”
　　“治好以后呢，离开还是留下？”
　　我不回答，相信他也能猜到答案。
　　他自嘲地笑笑：“真可笑，明知故问的答案。”
　　“皇上，请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他伸出手，长长的袖子遮住了手腕，我替他撩起来，摸准脉搏开始号脉。
　　“是不是快死了？”他露出一副邪恶的嘴脸。
　　“皇上有心情开玩笑，当然会长命百岁了。”
　　他又自嘲地笑笑：“寂寞的长生有何意义！”
　　我不理会他的话，走过去他身前：“皇上，我要看看你的伤口。”
　　他点头默许，没有动手脱衣服。当然啦，他过惯了衣来伸手的日子嘛！
　　我只好轻轻地解开他的衣裳，他的左胸膛，有一个很深的伤口，鲜血淋漓，确实是受伤没多久，而且包扎得也不好，他的胸口已经是第二次受伤了。好在他的心脏异于常人——长在右边。
　　“心疼了？”他戏谑中带点愉悦。
　　“我在想，这么贤明的皇上难道不是苍生之福么？为什么他们不懂珍惜呢！”
　　“你既然懂，为什么也不珍惜呢！”他一只手突然握住我的手，“连和朕同床共枕、说好要共进退的发妻都会离朕而去，更何况是其他人。”
　　我抽出我的手：“皇上伤得很严重，望您保重身体，不要熬夜，多休息。我明日带了药再来看你。”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十天以后，天逸的手臂都好了，可以自己动手，不过还是不能太用力。谢远的伤却还没好，我每天中午都去鸳鸯山庄，后来几天，他干脆躺在床上休养，我到时，他正在睡觉，我要等上好久，他才醒来。我也不叫他，自顾自看着窗外发呆，或者看他胡乱摆在书案上的字，伤成这样还有力气写字，真是强劲！再一看，最上面摆的竟是我写给他的那封信，一直保留到今天！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为问东风与几许？春纵在，与谁同？皇上，近日琐事太多，故许我离宫散心一段时间，不必找寻。希望不要迁怒于人，否则，我将永不回宫。好好保重。
　　他的字一如曾经时的俊秀飘逸。我愣了神，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封信还留着，那时当他得知我离开了，看到这封信时该是多么生气啊，我以为他会把信撕了，把三妹玄晔他们集体关起来，所以那时我走得很不安，几次都想回去探探消息，天逸都拦下了，他说，他们为了我这样冒险，我就应该走得干脆不要留下丝毫踪迹，否则就白让他们担了这份险。而今，我知道了他们为了我都幽禁了，我却还要没心没肺地选择一走了之，我真是忘恩负义！
　　想着这些，泪滴在信上，化开了字。
　　“咳……”他的咳嗽声把我的神抓了回来。
　　“你醒了啊？”我趁放下字的瞬间，侧身擦干了泪痕，走到床边。
　　“朕没睡着，一直在看着你。”他说的淡定自若。
　　一直看着我？！你明明闭着眼睛呐！
　　我拿了纱布、药酒：“你还是那么喜欢骗人。”
　　“你每日治完就走，朕不想法子拖延时间，怎么和你多待些时候？”
　　真是煞费苦心！
　　“朕的伤何时痊愈？”
　　“应该快了，再过五六天吧！”
　　他听完了，也不表态，只说些无关的话：“那次在清泗，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怎么办，我说，我会找你，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你找到；在你消失的这四年，我每晚都在想，原来你早就给了我暗示，是我太不以为然；朕每晚一个人睡在昱和宫睹物思人，一边说服自己，你只是一时贪恋宫外生活，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我身边的；终于见到你了，朕以为，当你知道朕找了你四年，你会感动会原谅……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他说得很慢，絮絮叨叨好像在说梦话一样，其实很清醒。
　　“皇上，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他摇摇头盯着我的眼睛：“你既然不愿留下，就不要给我希望，免得朕恢复以后，你们想走都来不及。”
　　我强行拉开他的被子，准备检查伤口：“是我害你受伤的，我会负责到底。”
　　“负责？你对朕何时负过责任？”
　　我避开他的问题，简洁明了：“我会治好你的伤再离开。”
　　他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的动作：“那我心里的伤，你准备怎么治？”
　　“忘情水。”
　　听完，他放开了手，闭上眼睛，吞了一口口水，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一直沉默，相对无言。
　　我要离开时，他突然再开口：“朕有个要求。”
　　“是什么？”
　　“让朕见见你的孩子和柳天逸，我们一起吃顿饭。”
　　见我不回答，他补充道：“过几天朕会去你们住的地方，仅此一个要求，你都不愿答应么？”
　　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他：“你真的会放我们离开么？”
　　“你还是不相信朕。”
　　是，我从未相信过。
　　“如果放了我们，那您这次过来岂不太不值得了！”
　　“能再见一面，仍是值得的。”
　　“皇上，”我回头看他一眼，“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