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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马革裹尸,身先士卒 谢远身先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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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远留了一千五百兵马,守在岩城听从守城的将领指挥,自己则率领剩余的八千赶来会合。
下一战,是洛县,走了半个月才到达,这一座城池也早就被多壤国占领了,听说县官是个傀儡,早就降了多壤国,使得县民们生活苦不堪言。
我们在城外一千多里地的地方驻扎,周围环水,绿意苍茫,比前几处停留的地方都好,我和药徒每日都要步行近百里地,爬一座陡峭的山石峭壁才能采到草药,差不多一来一回就是一天了,我在大学时就经常饿肚子,所以抗饿能力极强,许是在宫里山珍海味吃得好胖的有些离谱,出来以后,伙食和生活规律都乱了,竟然轻而易举就瘦了。每日士兵们练习射箭都会顺带捎十几只野味回来,像野兔、大雁、白鹭什么的,可惜伙夫们不只饭烧得难以下咽,连菜也是食不下咽,真是浪费了将士们打来的莺莺燕燕!吃了几个月的蒸煮,才知道能吃到放油炒的菜是多么可贵!
于是,我除了军医一职又兼职伙夫,每到煮饭时间就去伙房帮忙。菜色永远只是这些,只能在味道上加工。因为一万几千将士,只有十几只的野兔什么的,只能切成肉丝夹杂在素菜里,因为野外的动物自由觅食,身上油水特丰富,于是我常常把肥肉煎成油,虽然这样烹饪在21世纪是很不健康的,但目前这样实属无奈。当晚我坐在将士中一起吃露天晚饭,吃到一半,为谢远送饭的将士端着原封不动的饭菜出来,我走上去拦住他问是不是谢将军的饭菜不合口味。
他说:“是,谢将军说,告诉伙夫,将士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用特地为他加工,否则军法处置。”
我听了很高兴,没想到他一点没有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习气。我加了一个能吃苦的富二代,总算没有错得太离谱。
我对将士说:“你再端进去,告诉谢将军,将士们吃的也是这个。”
这人的目光穿过我的头顶,提高嗓门嚎了一声:“将军!”
我回头看见玄晔和寂晨风已经站在我身后了,我也有模有样地行个军礼叫了一声将军,惹得他们两人都笑了。
玄晔从将士手里接过饭菜:“我给他送进去吧!”然后看向我,“你放心了。”
我点点头。
终于在此熟悉了半个月后他们装着火药出发去攻城了,据说每次都是不分胜负。
之后我发现每一次打完,都是要休息调整个五六天才继续开战的。有时很早就能听见校场上训练的声音,也能远远地看见玄晔站在队伍前的高地上监督,寂晨风在一旁喊口号;有时路过谢远或徐凯胜的帐营,门口的守卫虎视眈眈地盯着我,里面一定是在研究作战计划吧!
天气渐渐转冷,在荒山野岭的地方,动物们也都准备冬眠了。好在军营里养了几匹麋鹿,又繁殖了小鹿,也不怕没有伙食。每天我都会和伙夫们做很多馒头,发给将士们充饥。
傍晚时分,我靠在桌子上打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把我惊醒了,我还没有站起来,就被人提着走了,到了谢远的帐营,那位将士说:“对不住了林大夫!谢将军受了箭伤,请你马上!”
我一听吓得花容失色,不顾形象地奔进去。他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神智还是清晰的,右手臂弯处中了一箭,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看我进来还强颜欢笑。我熟门熟路的替他把脉,然后命令身后的人去准备滚烫的水,刀、沙包、纱布等等。
敌人太卑鄙了,箭上放毒,估计这一次我们一定牺牲不少兄弟了。
当时没有麻醉药,我喂他喝下麻沸散——就是用极少罂粟花瓣浸泡的水,十分钟以后便起了作用,谢远开始有些昏昏沉沉,之后干脆不省人事。我拿起烤过的刀和剪刀,撕开他右手臂的袖子。
这时,旁边的人问我:“林大夫,要不要把刘大夫也叫来?”
我顾不得回头:“不用,这次受伤的弟兄一定不计其数,让其他大夫各职其所吧!”
我对身后的人说:“等会儿我要拔箭,再把这块腐肉切除,需要你捆着他的手脚,不让他动。”
他点点头。
我这是第一次亲身实践这种外科手术,而且试验品还是我的相公,可能和英雄们在一起久了,我的胆子不知不觉也大了,从前怕老鼠什么的,现在我已经不止一次把鼠肉放在锅里炒,虽然前序步骤都是伙夫们完成的。
我也流了不少汗,终于渐渐冷静下来,镇定地割了他手臂上的一小块腐肉连同毒箭一起取了,烫水消毒伤口,然后洒上清热解毒止痛的药,缝好包扎完毕,再解开所有的绳子,除了这只手臂的。
一定疼死了,还好一切顺利,我看着都心惊胆战的!
命令其他人在门外把守着,我洗了手洗了脸,一直守在他床边,这么大一个伤口,一定会发烧的,果不其然,凌晨的时候他就开始发高烧,衣服被褥都湿了,我不断地用毛巾冷敷降温,等着六个时辰快点过去,好喂他喝点热水。
他一直迷迷糊糊地说梦话,一边喊着痛,有时候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乱晃,我两只手一起握着,听他说梦话。
一整夜他不是在喊她的娘不要离开,就是对玄晔说什么对不起,他会还的……这类奇怪的话。天亮以后,我喂他喝下热水,替他换了一次被褥。
“这是野生金银花、野菊花、桑葚叶等调制的药酒,对清热解毒兴许有效。”
这是擦身用的,我从玄晔手里接过来。
我问他:“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我疲惫地揉揉眉头,“伤亡了不少弟兄吧?”
“是啊!他们人多不说,兵器上涂了毒,还剩胜追击……”
“如今出宫前带的奇效药全数用尽,只靠每天上山采草药了……”我解开谢远的衣裳,给他擦身。
过了一会儿,玄晔说:“你守了他一宿,去休息一下吧,我替你守着。”
我点点头,出去看看形势。粮食也少了,人也少了,这节骨眼上,怎么睡得着……
军医们忙得焦头烂额,我不得不放下对谢远的担心,对形势的堪忧,全心投入于几屋的伤兵之间。
第二天下午谢远才退了烧醒过来。我替他把脉,确定他没事了,看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我发酸的眼睛硬是将眼泪咽进肚子里。
“好疼……”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知道手上割掉一块肉——那是锥心之痛,像他这么坚忍的人,也熬不住说疼,我当时出的什么鬼主意,让他来这里受这种苦。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没等他回答就跑了出去,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哭完了去端一碗清粥和两个馒头。
玄晔见我端了东西进来,就退了出去。
扶谢远坐起来,如今他的右手只能伸直了用沙包绑着,我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他盯着我的脸,我们相顾无言。
喝完了,他伸手抚上我的脸:“瘦了,很担心我是不是?”
我点点头:“我知道很疼,你和我说说话吧。”
“不要皱眉,很丑,”他自己皱着眉,轻轻抚平我的眉头,“我想听你唱歌。”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情地唱《爱的供养》——
把你捧在手上,虔诚地焚香,
剪下一段烛光,将经纶点亮,
不求荡气回肠,只求爱一场,
爱到最后受了伤,哭得好绝望!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只期盼你停住流转的目光,
请赐予我无限爱与被爱的力量,
让我能安心在菩提下静静的观想
把你放在心上,合起了手掌,
默默乞求上苍,指引我方向,
不求地久天长,只求在身旁,
累了醉倒温柔乡,轻轻地梵唱!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只期盼你停住流转的目光,
请赐予我无限爱与被爱的力量,
让我能安心在菩提下静静的观想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人世间有太多的烦恼要忘,
苦海中飘荡着你那旧时的模样,
一回头发现早已踏出了红尘万丈!
……
我一遍一遍地重复,唱到他睡着为止,我知道他伤口太疼,太虚弱。
他睡睡醒醒一连三五天,总算看上去气色好些了。他非要下床去看看外面将士们练得如何了。
撩开帐营,我扶着他站在门口,一股寒风迎面而来,他不由得咳起来,一咳就要牵动全身,连累伤口。
我生气地骂他:“你就不能当个听话的病人,不要事事逞强么?!你知不知道,你的伤最少也要休息个十天半月!”
守门的将士那双眼珠对我瞪得老大了,他难以置信我竟然吃了雄心豹子胆敢用这种语气对他们的将军说话!
谢远不愠不怒地对守门那人说:“去把徐军师叫来。”
那人领命而去后,我扶着谢远重又回屋里榻上靠着。
他无奈地轻轻地开口:“当着别人的面,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啊,叫我堂堂一个将军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强撑着下床反而对伤口愈合更慢,欲速则不达你知不知道!”
他将我的脸抵着他的头,语气轻柔:“你还有拿我没办法的时候?哈哈哈……”
我白了他一眼:“徐大人要来了,你预备让他怎么想?”
他只好放开了我。
徐大人来了以后,一直和谢远讨论下一轮作战计划。
后来几天,谢远绑着手臂在寒冬腊月里和将士们一起跑步喊口号。
粮食越来越少了,我每天偷偷省下两顿饭分给将士们,自己则带着两个馒头上山采药。有一天正打算满载而归,下山的路走到一半,突然下起了大雪,打在脸上一阵阵冰凉刺骨,我和另外一名药徒在半山腰找了一处地方躲雪。
老天像是故意捉弄我们一样,偏偏雪下了一整天一整夜,我们就被困在山上一天一夜。雪停了,积雪却没有化,踩下去厚厚一个坑,百无聊赖我堆起雪球来,年轻的药徒不解我的行为:“林大夫你真像个小孩,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玩雪。”
这时,远处传来人的叫喊声,断断续续从几处不同的地方回荡。冰天雪地里我看见了一处黑色身影,像是我们的人。我和药徒一起嚎着:“我们在这里——”
当玄晔和徐大人带领的几名将士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他们都松了口气,我看见玄晔溢于言表的欣喜,知道他一定担心极了。
而我突然有了主意,我把堆好的雪球退下山崖,它就着滚落,到达谷底时碎开,溅起雪花,很好看。
大家对我的做法很不解。
“徐大人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徐大人示意我说来听听。
“不知道这样砸下去,底下的人会不会受伤?”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懂了!”
后又夸我:“小兄弟,你当真神机妙算呐!”
三日后再次攻城,谢远不参加。徐凯胜已经命人提前凿开山石,堆埋各处,当天又分了一百多名将士于各处的逃跑路线埋伏在半山腰,就是以临阵脱逃、兵分几路、诱敌深入,然后,伏兵们对准时机将山石推下山,据说先后砸死了近千号敌人,砸伤的后来也被杀了。当夜,又决定袭城偷粮草,虽说偷总是不太磊落,但大敌当前,本就无须顾及君子之行。连续作战两天一夜,终于占取了主动权,又因为城中百姓里应外合,所谓擒贼先擒王,三天后主帅被俘,剩下的士兵全数投降,收缴了无数战利品,包括对方的马,对方的粮草和一些金银珠宝。
主帅却以身殉国,自刎而死。而对方的将士中竟有不少是当年和玄晔一起被俘的紫荆朝的将士,以谢远的脾气,对于背叛他的人,怎么可能留活口。
所有的事情要一并解决完,那天毛毛细雨,我看见玄晔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瞭望远方,寒风吹起他盔甲领口处的红带子。我知道他在望远处校场外的荒地上,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弟兄手下,就要死于军法——他的心在落泪,可是他却不能救他们,因为他们被俘以后,确实为多壤国杀害了无数紫荆同胞,于理难容。
我有些步履沉重地走上城楼,最近一定是太累了,每天都头晕乏力,而且还觉得地心引力特别大,走起路来脚抬不起。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诗只能念到这里,我接道,“不要想了,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代价便要自己承担。”
“这都是命啊!”
“所以你伤心也没用。”
“陪我到处走走吧!”
我不忍拒绝,便跟在他后面。
他说:“这样厮杀的日子终于尽了,总算了了一桩心愿。”
“心愿?”
“没想到你真的会向皇上请旨,我那时看你担心他,提议你跟来——只是一时的气话,其实我又后悔又自责;结果皇上允了……如今总算平安。”
我又想起了我被困在山上那天,他找到我后的表情,可是冰天雪地里,他的关节炎怎么受得住!他是如何忍着锥骨之痛爬上雪山的?
他又道:“你终于可以停止自虐了。”
我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自虐了?!”
“没有么——每日只啃两个馒头,几天几夜不合眼,你都在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憔悴成什么样?你以为你真的是仙女,铁打的身子么!”
他都知道,他怎么知道?
我故意轻松一笑:“你原来都在跟踪我啊?”
“……你放心,我没有告诉你相公。”语气冷冷的。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就算谢远知道这些,他也没有你这般在意啊!
“你当真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你言重了,我只是一向比较爱国罢了。”
突然之间,他伸手握我的手:“手那么冰凉,还每天一清早就上山采药,”他将我搂在怀里,“你不管我会不会心疼了,是不是?”
我想回答,想说些真心的话,可是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醒来的时候,躺在谢远的榻上,他不在。我下床去喝水,拖着无力的腿刚走两步,又有些晕,我闭上眼睛缓冲一下。
“你怎么自己下床了!”谢远的声音里有些愤怒,“就知道指责我,你自己不是一样!”
我嘿嘿一笑:“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不听话的病人究竟有多讨人厌。”
“你看你,还有心情说笑,”他只能一只手扶着我回到榻上,“今晚开始你就和我住这里。”
“那怎么行,人家会当谢将军是断袖的,何况你自己有伤。”
“你的身份我已经替你公开了,现在起不用保密了。”
“……什么?!你怎么可以……”
“军医替你把了脉,你认为还瞒得住么?”
“我知道我最近有点低血糖,近日来食欲确实不佳,可能是菜不怎么合口味;睡眠也不好,因为气候不好睡不着,反正我们马上要回宫了,回去再补回来吧!”
“是么?!你每次骗人都不敢看我,以前是眼神游离望向别处不说话;现在是东拉西扯说一大堆,”他又凑近一点,“饭菜都你做的,会不合你口味?把自己房里的两个炉子给伤兵用,冷得睡不着,你也知道怪气候?”
玄晔这个讨厌鬼,说话出尔反尔,明明说了不让谢远知道,竟然什么都告诉他!
“你看看你现在的身子,还怎么替我生孩子!”
他这一句话真是使我眼前一黑,又要晕过去:“难道军医误诊了?”我们明明还没有洞房过,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怎么可能误诊!”
我索性自己把脉,确认自己没有怀孕后,理直气壮地说:“还说不是误诊,我千真万确地告诉你,我没有孩子!”
他愣了几秒后才大悟:“我什么时候说你已经有孩子了?!你现在连理解能力都差了一大截!”
你不是说替你生孩子么?难道是我理解错了?真是越想头越晕。
“你别责骂我了,我好晕……”
“那睡吧。”他柔声道,抱着我一起躺下。